第185章 遗忘之名(1/2)
幽冥殿内的死寂并非无声,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
烛火在墙壁的灯台上缓慢摇曳,将扭曲的影子投向石壁,仿佛整座大殿都在屏息。先前战斗留下的裂痕仍在地上蔓延,但此刻,所有人都静止了——除了苏婉快速走向吴涯的脚步声,和她打开便携医疗设备时发出的轻微电子鸣响。
阿芸脸上的笑容还保持着,但已失去了所有温度,像一副精心绘制却忘了点睛的面具。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似乎仍想轻触吴涯的脸颊,但此刻那动作悬在空中,僵硬得令人窒息。
“吴涯?”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吴涯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清晰——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清晰。他微微偏头,如同在检索某个资料库:“阿芸,你的心跳速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呼吸频率异常。根据我的记录,这通常意味着情绪应激反应。需要我为你调配镇静药剂吗?”
每一个字都准确、理性、充满关切。
但唯独没有温度。
苏婉已半跪在吴涯身侧,指尖的传感器贴在他太阳穴上,另一只手快速操作着悬浮在空中的全息界面。数据流瀑布般倾泻,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瞳孔反应正常,脑波活跃度超出常人三倍,但前额叶皮层与边缘系统的连接模式...”苏婉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正常。完全不正常。”
阿芸终于能动了。她扑到吴涯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吴涯,看着我!”她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你知道的!”
“你是阿芸。”吴涯平静地回答,甚至精确补充,“本名林芸,二十二岁,擅长水系术法与近身格斗,于三年前加入团队,贡献值排名第四。我们相识于青溪镇外的无名溪畔,那天是七月初九,午后有雷阵雨,你穿的是浅蓝色粗布裙,因为追击水妖弄湿了裙摆...”
“对!就是这样!”阿芸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然后呢?你说你会保护我,你说无论发生什么...”
“我当时说:‘你的术法很有潜力,但缺乏实战经验。如果愿意,我可以指导你。’”吴涯流畅地接话,“随后我们共同研发了‘流水剑法’,结合你的水系天赋与我的剑术基础,创造了十七种变式。你最喜欢第三式‘溪流回环’,因为它最符合你的战斗风格。”
他记得一切。
每一个日期,每一处细节,甚至她那天裙摆上绣的是白色茉莉花,她因追击水妖而扭伤的左脚踝三天后才完全恢复——所有这些细节,他都能分毫不差地复述。
可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朗读档案。
“不...不是这样的...”阿芸松开手,踉跄后退,“你不是在‘回忆’,你只是在‘读取’。那些感情呢?你说要保护我时眼中的坚定?我受伤时你的慌张?我们共同练剑到深夜,你为我披上外衣时的温度...这些呢?”
吴涯沉默了。他似乎在处理这个问题,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种分析性的困惑。
“情感标记存在缺失。”他终于说,“我能调取事件记录,但与之关联的情绪效价数据被归档为低优先级文件。从效率角度看,情感记忆占用过多神经资源,且在决策过程中引入非理性变量。当前状态下,我的认知系统似乎进行了优化重组。”
“优化?”阿芸的声音破碎了。
“阿芸,冷静。”林风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姐姐,他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目光紧锁着苏婉,“苏医师,到底怎么回事?”
苏婉站起身,全息界面上复杂的神经网络图在众人面前展开。她用指尖划出几条关键通路,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撼。
“这不是失忆症。吴涯的记忆完好无损——实际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完整、更有序。”她深吸一口气,“但你们看这里,海马体与杏仁核的连接几乎被全新的神经通路覆盖。还有前额叶皮层,它的活跃区域完全改变了。”
她转向众人,一字一句地说:
“吴涯吸收了幽冥之心的力量,那东西本质上是一个高维信息聚合体。它没有抹去他的记忆,而是...重新编译了他的人格结构。情感记忆、自我认知、主观体验——这些被视为‘低效’或‘冗余’的‘人性’部分,被压缩、归档、隔离。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理性、庞大算力和最优决策逻辑。”
陈武皱眉道:“你是说,他变成了更高效的...机器?”
“是‘进化’,如果你愿意这么说。”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但代价是,他可能再也无法‘感受’了。他能记得与阿芸的每一个瞬间,能逻辑上理解那些时刻的重要性,但他无法唤起与之相关的任何情感波动。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录像。”
阿芸挣脱林风,再次面对吴涯。她的眼中燃烧着绝望的火焰。
“溪边那次,我差点掉进深水区,是你抓住我的手。”她的声音低而急促,“你记得吗?你的手在发抖——你后来承认你其实怕水,但你还是跳下来了。你说‘我抓住你了’,声音那么稳,可你的手在抖。记得吗?”
吴涯点头:“事件记录存在。我当时的心率提升至每分钟一百二十次,肾上腺素水平激增,符合恐惧反应的生理特征。随后我计算了救援成功概率为87%,决定行动。手部颤抖是交感神经系统激活的正常表现。”
“那场雨夜呢?我在城外被伏击,你找到我时,我浑身是血。”阿芸的眼泪终于落下,“你抱着我说‘永远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你的声音在哭,吴涯,你在哭。可你的表情却那么凶,好像要撕碎整个世界。记得吗?”
“记得。你的伤势包括三处利器伤,失血量约800毫升。我当时的承诺基于团队责任与长期战略考量:你的生存对团队至关重要。至于哭泣,是过度的压力反应,不利于理性决策,当前系统已修正此类‘缺陷’。”
每一句回答都像一把冰刀,精准地刺入阿芸的心脏。
她试了又试,唤醒一个又一个记忆:他们一起在雪山上等待日出,他为她暖手时的笨拙;她在练功走火入魔时,他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守护;他们第一次承认彼此感情时,那个笨拙的、充满颤抖的吻...
吴涯记得所有细节。他甚至能补充她忘记的部分:那天的气温是零下五度,日出时间是清晨六点四十二分;她走火入魔时体内真元紊乱的精确图谱;那个吻发生时,两人的心跳速率和呼吸同步率。
但他不记得那些时刻的“感觉”。
不记得心脏收紧的疼痛,不记得掌心相贴的温暖,不记得嘴唇相触时那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悸动。
“够了。”林风将几乎瘫软的阿芸拉回身边,他的眼睛赤红,“吴涯,你还知道‘吴涯’是谁吗?那个会笑、会怒、会在意我们、会为了救一个陌生人而把自己置于险地的吴涯——他在哪里?”
这次,吴涯沉默了更长时间。
全息界面上,他的脑波图出现了一阵复杂的波动,仿佛系统在处理一个特别困难的悖论。
“根据记录,‘吴涯’曾是一个以情感驱动为主要决策机制的人类个体。”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若仔细听,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当前的我,保留了该个体的全部记忆与知识,但底层认知架构已升级。从功能角度,我更高效、更强大、错误率更低。但从连续性角度...”
他停顿了。
“我不确定‘吴涯’是否仍然存在。”
大殿里落针可闻。
陈武打破沉默,声音沉稳但不容置疑:“各位,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别忘了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幽冥之心是足以颠覆世界平衡的力量。我们成功了,吴涯控制了它,而不是被它控制。这意味着这股力量现在在我们这边,在‘人性’这边。”
“这还叫人性吗?”林风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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