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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炮!炮!炮!(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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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算过了吗”一个军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墨点了点头,刚开口说了几个字,被雨声盖过,改为大声吼道

“算过了!红河水位顶托,导致苏沥江排水不畅。这里现在的落差足有三丈!这里的闸门是老式的千斤闸,靠自重和绞盘控制。只要炸断主轴,或者炸碎底部的止水石,积蓄的水压会瞬间把闸门顶飞!”

“这股水流会沿著古河道直衝顿水法租界的侧后方。那里是法军炮舰的避风港死角!”

林如海看向身后。

那里站著十个精壮的汉子。四个是学营里精通爆破的军官,剩下六个,是阮明找来的浪里白条——都是在红河上討生活的渔民和捞尸人。

他们赤裸著上身,甚至在暴雨中脱得只剩下一条犊鼻裤,身上涂满了一层厚厚的猪油和鱼油。

这是为了御寒。这种天气下,水温极低,且流速极快,带走体温的速度分外恐怖。如果不涂油,下水不到一刻钟就会抽筋沉底。

“炸药。”

两个早已准备好的油布包裹被提了上来。

这是真正的好货——不是普通的黑火药,而是混入了少量硝化甘油的烈性炸药,俗称“雷汞膏”。为了防水,外面裹了三层浸透了桐油的厚帆布,接口处用沥青封死。

“引信是特製的水得火,古塔胶做的好货,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陈墨蹲下身,指著咆哮的闸口下方,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回水漩涡,黑得惊人。

“难点在於安放。”

陈墨的声音在发抖,作为水利专家,他比谁都清楚

“闸门底部有反弧,水流极乱。人下去,会被乱流像扔破布娃娃一样甩来甩去。要把这两个炸药包,准確地塞进闸门两侧的石槽里,並用木楔子钉死,防止被水衝出来……”

“这需要极好的水性,和……必死的决心。”

几个军官都沉默了。他看著那六个涂满油脂的安南汉子。

为首的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只有一只耳朵,独耳阿祥。他是河內最好的水鬼,在红河底憋气谁也贏不过他。

阿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齿。他拍了拍自己滑溜溜的胸膛,用蹩脚的官话说道:

“林教官,別看了。咱们安南人,命贱,但骨头不软。”

“您不愿淹死我们城里的老少爷们,这份情,咱们得还。”

阿祥拿起一瓶洋鬼子的酒,仰头灌了一半,

“兄弟们,下饺子嘍!”

阿祥吼了一声,抱起一个炸药包,另一只手抓著一根早已固定在岸边大树上的粗麻绳,深吸一口气,猛地跳进了那翻滚的黑水中。

“噗通!”

水花甚至没溅起来多少,人就瞬间消失了。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岸上,绳子绷得笔直,在水中剧烈颤动。

一分钟。两分钟。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突然,左边的绳子剧烈抖动了几下,然后猛地鬆弛了下来。

振华的汉子心头一凉,迅速收绳。

拉上来的是一具尸体。

那个年轻的安南水鬼,脑袋撞在了水下的乱石上,半个头骨都塌陷了,但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把用来钉木楔子的铁锤。

“换人!下去补位!”他红著眼睛吼道。

立刻又有一个学营的军官,咬著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这是在和阎王爷抢时间。

水下,阿祥觉得自己快炸了。

强大的水压挤压著他的肺叶,耳膜嗡嗡作响。乱流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撕扯著他的四肢,试图把他甩向锋利的岩石。

他双腿像铁钳一样死死夹住闸门生锈的铁条,整个人倒掛在水中。

眼前漆黑一片,全靠手感。

摸到了!

那就是“龙口”,闸门的转轴缝隙。

阿祥憋著最后一口气,把怀里的炸药包狠狠塞进缝隙里。巨大的水流冲刷著炸药包,试图把它掏出来。

他拔出腰间的硬木楔子,抡起手里的锤子,一下,两下……

在水下挥臂,阻力大得惊人。每一次敲击,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终於,楔子卡紧了。

阿祥拉燃了防水引信。一串细密的气泡冒了出来,

他鬆开腿,想上浮。

但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暗流捲住了他的脚踝。那是闸门底部的吸力!

阿祥拼命挣扎,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他被死死吸在了闸门上,动弹不得。

看著引信一点点燃烧,阿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鬆开了手中的保命绳。

岸上,青年军官感觉到绳索那头传来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拉扯。

隨后,绳子彻底鬆了。

“撤!快撤!”

陈墨脸色大变,拉著还要往下看的青年军官狂奔,“要炸了!”

眾人连滚带爬地衝上旁边的高坡。

三秒钟后。

大地猛地一跳。

並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因为是在深水下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咚”,仿佛是一头猛兽在地下撞击地壳。

紧接著,那座屹立了百年的石闸,在爆炸与水压的夹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咔嚓——轰!!!”

千斤重的石闸瞬间解体。

被囚禁了五天五夜的山洪,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一道高达五米的白色水墙,夹杂著碎石、断木和那几个水鬼的英魂,咆哮著衝出峡谷,顺著古河道,像一条发了疯的白龙,直扑下游五里外的法军锚地。

同一时刻,下游五里,红河岔口,法军避风港。

雨,依旧在下。

赵铁柱趴在一堆乱石后面,身上盖著厚厚的湿稻草。

寒冷像无数根细针,刺穿了他的皮肤,扎进了骨髓。他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架,“格格”作响。

在他身边,趴著两个新兵。一个已经冻得神志不清,开始胡言乱语;另一个正把隨身带的干辣椒嚼得稀烂,涂在自己的眼皮和手背上,试图用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来对抗睡意。

“换……换人……”

赵铁柱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身后的草丛动了动。不多会,另一组三个兄弟爬了上来。

他们同样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显然还没歇过来。这是今晚的第四次换岗。

如果不是这样一刻钟一换,人早就冻死在这泥地里了。

“海哥……还没动静吗”

后方的兄弟把他拽到土坡后面,躲开炮舰的视线,这是一块用油布和杂草泥巴糊成的掩体,他把一小壶烈酒和干饼子递给赵铁柱。另一个兄弟立刻替他擦身子,裹上了厚衣服

赵铁柱灌了一口,像吞了一团火,稍微缓过来一口气。

歇了一会,他放心不过,又溜出去,举起那架视场昏暗的望远镜,死死盯著前方五百米处的江面。

那里,停泊著两艘法军炮舰——“马苏里”號和“卡宾枪”號。

它们是那种专门为內河作战设计的浅水炮舰,吃水浅,火力猛。为了躲避颱风掀起的红河主航道巨浪,它们躲进了这个相对平静的支流回水湾。

此时,两艘船都下了双锚。

甲板上,穿著黄色油布雨衣的法国水兵正缩在炮塔后面躲雨。他们根本不知道,就在几百米外的芦苇盪里,有几双眼睛已经盯了他们整整四个小时。

“水位……涨了。”

赵铁柱突然说道。

他旁边的芦苇,刚才还露出水面半截,现在已经被淹到了顶端。

“不对劲。”

赵铁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红河的水虽然在涨,但涨得是漫漫的。而眼前的江水,流速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平静的回水湾,开始泛起一个个浑浊的漩涡。水面上的枯枝败叶开始疯狂地打转。

“听!”

赵铁柱一把按住身边兄弟的手。

风雨声中,隱约传来一种低沉的隆隆声。不像是雷声,倒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连脚下的泥地都开始震动。

江面上的法军似乎也察觉到了。

“卡宾枪”號上响起了急促的哨音。

“来了!”

赵铁柱猛地直起身子,也不管暴不暴露了。

在上游的拐弯处,一道白线突然在黑暗中浮现。

那是一堵水墙!

那是阿祥他们用命换来的洪峰!

洪水顺著狭窄的古河道,经过地形的压缩和加速,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头吞噬一切的怪兽。

“轰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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