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课(2/2)
“爷爷!”白晔急了,蹲下身想扶他,又不敢太用力,“他好像快不行了!”
曹公公没理会少年的惨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硬:“说清楚。谁追你?为什么追?”
那少年被曹公公冰冷的目光一刺,反而像是找回了一点神智,他猛地抬起头,泪水混着污垢淌下来,语无伦次地哭诉:“是……是镇子里的人!他们……他们要抓我!要把我抓去……抓去‘烤了’!求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想被烤死!我不想死啊!”
“烤了?”白晔听得懵了,茫然地重复了一句,“烤什么?烤……烤人?”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完全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他见过爷爷烤山鸡、烤兔子,可烤人?那是什么?
曹公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深的阴霾。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烤人……是这地方的习俗?”
少年疯狂点头,脸上是极致的恐惧:“是…是习俗!每隔一阵子,就要……就要选一个人,绑到镇子中间的祭台上去……用火……用火活活烤了!说是……说是献给山神,保佑镇子平安……我……我是外乡来的,他们……他们就要抓我!说我合适!”
白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曹公公,声音都在发颤:“爷爷……他……他说的是真的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烤……烤活人?”
他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火焰、哭嚎、焦臭……光是脑子里闪过这几个词,就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这比他听过的所有关于山匪的故事都要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曹公公没有回答他。老人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晦暗难明。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投向那些死气沉沉的房屋。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厌恶,有冰冷,还有一种深深的、仿佛看透了太多的疲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目光落在白晔惨白的脸上,又扫过地上瑟瑟发抖、满眼乞求的少年。
然后,他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伸手就要去拉白晔。
“爷爷!”白晔猛地甩开爷爷的手,第一次对爷爷的决定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抗拒!
他指着地上那个绝望的少年,眼圈都红了,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拔高:“我们不能走!我们走了他怎么办?他会被活活烧死的!爷爷!你那么厉害,你能救他的,对不对?求求你,爷爷!”
那少年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扑过来抱住曹公公的腿,涕泪横流,哭得撕心裂肺:“老爷爷!救命!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我给你当牛做马!求求您了!”
曹公公任由少年抱着他的腿哭求,身形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白晔,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却像藏着两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刺入白晔激动而懵懂的心底。
“救?”曹公公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下来,“你遇一个,救一个。这江湖上,这天底下,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这种事!你救得过来吗!”
白晔被爷爷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震得呆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曹公公的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向了更远、更黑暗的地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你看看这镇子!这死气!这每一个人!他们可能都是帮凶!甚至可能……都吃过那‘烤’出来的人肉!你以为他们是被迫的?也许他们早就习惯了,甚至享受着这种用别人的命换来的‘平安’!”
“你救他一个,然后呢?”曹公公猛地指向镇子深处,“这镇子里等着被烤的,就他一个吗?那些以前被烤死的呢?他们的冤魂,你超度得过来吗?!”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白晔的心上。他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听不懂爷爷说的什么江湖,什么天下,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快要死了,而他爷爷明明有能力救人!
“可……可是……”白晔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徒劳地挣扎着,“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爷爷……那是一条命啊……”
“命?”曹公公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苍凉和讥讽,“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世道!弱肉强食,人命有时候……比草还贱!今天你心软,救了他,可能明天就会因为他的哭声,引来整个镇子的人!到时候,我们三个,都得变成架在火上的肉!”
他猛地弯腰,一把将那哭得几乎晕厥的少年从自己腿上扯开,毫不留情地推到一边。
少年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走!”曹公公不再看那少年一眼,死死攥住白晔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拖着他,强硬地朝着镇子另一头的出口快步走去。
“爷爷!不要!爷爷!放开我!”白晔拼命挣扎着,回头看着那个瘫在角落里、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少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我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
他的哭喊声在死寂的镇子里显得异常刺耳,甚至引来了几声狗吠。
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后,似乎有黑影晃动了一下。
曹公公却像是毫无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铁钳般的手拖着白晔,脚步又快又稳,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
白晔被他拖得踉踉跄跄,手腕疼得像是要断掉。
他第一次发现,爷爷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大到他根本无法反抗。
他徒劳地扭动着,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身后的那个角落,那个绝望的少年,越来越远,最终被房屋的阴影彻底吞没。
只有那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实质的冰冷蛛网,紧紧缠绕在白晔的心上,让他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他被爷爷几乎是半拖着,踉跄地冲出了炎镇那破败的出口。
镇外荒凉的风猛地吹在他泪湿的脸上,带着泥土和杂草的气息,却吹不散那萦绕在鼻尖、仿佛幻觉般的焦臭和血腥。
曹公公终于松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块沉默而无情的石头。
白晔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红痕。他望着爷爷决绝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那如同巨兽匍匐、吞噬了一条生命的恐怖小镇。
哇的一声,他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里那点早就消化殆尽的干粮混着酸水被呕出,喉咙火烧火燎地疼。
他吐得昏天黑地,眼泪疯狂涌出。
不是因为呕吐的难受。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残忍地触摸到了山外世界那冰冷、黑暗、布满尖刺的狰狞一角。
江湖。世道。
爷爷那冰冷的话语,和那少年绝望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碰撞,将他过去十年在山林中构建起来的那个简单、温暖、非黑即白的世界,彻底砸得粉碎。
他吐完了,浑身脱力地跪倒在荒草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曹公公在前面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炎镇,死寂地矗立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