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朵颜卫（2/2）
直到隆庆元年，朵颜卫首领影克受土蛮汗驱使再度犯关，中炮身亡。
双方血仇越结越深，再无转圜余地。
这，正是土蛮汗乐于见到的局面。
所以戚继光才说，若大明此刻大举出兵，不分青红皂白地扫荡朵颜卫，
恐怕正好帮土蛮汗完成了其“消化”朵颜、清除障碍的目的。
副总兵张拱闻言，浓眉紧锁，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得劲地咂咂嘴：
“那……戚帅的意思，是反对对朵颜卫用兵了？”
说罢，似乎觉得语气有些生硬，连忙又补充道：“嗐！反正蓟镇的弟兄们都唯您马首是瞻！
您给个准信，俺老张也好心里有底，提前回去布置操练。”
戚继光在获得中枢明确支持后，能迅速有效地指挥蓟镇八万一千二百余名主兵以及六万余轮戍客兵，
靠的不仅是官阶，更是其南平倭寇、北镇蓟门打出来的赫赫威名与深厚威望！
即便张拱这等悍将嗅到军功的味道心痒难耐，但见戚继光另有考量，也立刻表态服从。
然而，戚继光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目光投向远方苍茫的雪原，仿佛要看透那层叠山峦之后的蒙古汗帐。
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斩钉截铁：“用兵！必须要用！
然则，不能只盯着朵颜卫这一隅之地，行那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之事！”
张拱听了，更是抓耳挠腮，疑惑不解。
戚帅什么都好，就是这身儒将风范有时让人着急，写的兵书满是之乎者也也就罢了，
平时说话也常是云山雾罩，不到决策已定、临战关头，轻易不肯把话说透，全无行伍出身的直爽！
戚继光知其困惑，却并不急于解释。
这是回复中枢的密奏，既然只征询他与刘应节的意见，在旨意明确之前，绝不能轻易泄露战略意图。
不过，他的思路其实已然明晰。
此前，即便朵颜卫屡次叩关犯边，朝廷出于大局考虑，仍多次遣使封赏，数度表达只要其不再为土蛮汗充当向导，便可重开互市。
姿态虽显卑微，但效果也并非没有。如今朵颜卫内部意见分裂，根源便在于此。
现任名义上的首领长昂（影克之子，年幼），代表着部落内部希望与大明恢复贸易、获取稳定收入的势力；
而把持军权的董狐狸（长昂之叔），则坚定投靠土蛮汗，企图通过不断寇边向新主子表忠心，以巩固自身权势，压制长昂一派。
这就是为何朵颜卫行为如此矛盾分裂的实质原因。
尤其在三月，皇帝下诏明确表示愿与长昂主导的朵颜卫开启互市之后，两派之间的明争暗斗更是趋于白热化。
既然如此，大明的策略便不能是简单地无差别打击。
反而应该利用其内部分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实施精准打击，斩首主战派头目董狐狸及其核心党羽，
同时大力扶持主张互市的首领长昂，迅速帮助其稳定部落秩序。
如此，不仅能消除边患，更能使朵颜卫重新成为大明北疆的屏障，
甚至未来可以作为前进基地，为日后征伐土蛮汗做准备！
这些具体的方略，戚继光都会在呈送给皇帝和内阁的密奏中详细阐述。
此刻，却不必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宣之于口。
在即将步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戚继光再次回首，眺望那被冰雪覆盖的塞外，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已穿透重重山峦，直抵漠北王庭。
他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中枢有此雄心……
陛下与那位蒙古大汗的博弈，方才拉开序幕。
往后的日子，有的是让张将军你建功立业的机会。”
联想到近日朝中动向——王崇古入阁掌兵、京营补饷操练、乃至眼下意图对朵颜用兵……
这位少年天子，隐隐显露出不逊于当年武庙（明武宗正德皇帝）的锐意进取之气。
若果真如此，那么未来，无论是东南海疆、西南土司，还是这广袤的北疆大漠，
可供他戚继光以及麾下儿郎们驰骋建功的舞台，将无比广阔！
好！
既然如此，为了长远大计，面对中枢这第一份关乎北疆战略的考卷，他戚继光必须要交出一份漂漂亮亮、无可指摘的答案！
与此同时，漠南草原深处，熬母林与老母林之间的辽阔地带。
此地乃东蒙古大汗，孛儿只斤·图们，即明人所称的“土蛮汗”之主帐所在。
作为达延汗的五世孙，蒙古正统的继承者，土蛮汗驻帐于察哈尔万户，游牧于西拉木伦河流域，距蓟镇边墙约五六百里。
其本部控弦之士不下六万，若算上其实际统辖的其他万户，可动员兵力达十万之众，是雄踞漠南的庞然大物。
寻常小部落在其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刻，一行来自建州女真的商队，正小心翼翼地跟随部落长辈和勇士，穿梭在连绵的蒙古包之间。
人群中，一个名叫努尔哈赤的年轻人生得虎头虎脑，正充满好奇地东张西望。
蒙古大汗的汗帐设在草原最中心，巨大的帐体以厚实的白色羊毛毡制成，饰以蓝色云纹，庄严而神秘。
汗帐周围，是亲属、重臣、将领们的陪帐，层层环绕，拱卫着核心区域，闲杂人等严禁靠近。
不时有背负令旗的信使骑兵疾驰出入，带来四方军情；
不远处，一队精锐骑兵正在雪地上操练，马蹄翻飞，号角呜咽，杀气腾腾。
这生人勿近却又充满力量感的景象，深深吸引着努尔哈赤的目光。
可惜，他所在的建州女真部落早已衰落，他本人又因生母早逝，在继母主持的家庭中地位低下。
此番随行，不过是充当劳力，根本没有资格靠近那权力的中心。
与他境遇相似的，还有一个名叫康古鲁的年轻人，因其“野种”出身，同样不被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