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武臣廷议(2/2)
只是……若如此,京营总督在廷议上参议军事,其职权不免与兵部有所交叠。”
京营名义上归总督节制,但实际上插手管理的衙门众多:
兵部侍郎协理戎政、视阅侍郎巡视京营九边、右都御史督理京营戎政,乃至科道言官视察时,说话的分量有时也比总督管用。
皇帝显然是想借此事,将京营的实际控制权,更多地收归总督之手。
武臣想上桌分权,反对的声音必然汹涌而至。
对此,朱翊钧自然早有预料,否则也不会先询问礼法依据了。
他脸上略微显露出一丝不耐,语气却依旧平稳:“各司其职,权责明晰即可。
大宗伯,你只需告诉朕,在礼法祖制上,此事可有妨碍?”
礼制上的成例,其实随便找个熟悉典章的中书舍人都能翻出一大堆。
但朱翊钧此刻需要的,不仅仅是方案,更是马自强及其所代表的礼部对此事的态度——这是他推行此事所需要争取的第一股力量。
马自强见皇帝脸上已掠过一丝不容置疑的神色,心知必须做出决断了。
他将京营沿革、兵部人事、皇帝近期的种种举措以及方才的承诺,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
片刻之后,马自强把心一横,撩袍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雪水浸湿了膝盖处的官袍,
他也顾不得了,沉声道:“陛下,此事……确有祖宗成法可依!”
“国朝初立之时,武臣兼领中枢文职、参决军国大政者,不乏其人。
信国公汤和、宁河王邓愈便曾兼任御史大夫;
韩国公李善长、曹国公李文忠更是受命‘共议军国重事’,总领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
“若言此皆乃开国殊遇,非常制可比。
那么,洪武三年定制,诸臣受封爵位时,多加以‘参军国事’、‘同知军国事’、‘同参军国事’等名号,
以示参与国政。此乃白纸黑字载于《太祖实录》与《大明会典》之祖宗成法!”
一番话掷地有声,马自强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在白茫茫的寒气中凝成一道醒目的白练。
朱翊钧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亲手为马自强拂去官袍肩头积聚的雪花,然后用力将他扶起,激赏道:
“大宗伯真乃饱学宿儒!于国朝礼制成法,了然于胸,如数家珍!朕心甚慰!”
他顺势定下调子:“既然如此,便借此次廷议朵颜卫军事之机,为京营总督加以‘参知军事’衔,列席廷议,大宗伯以为如何?”
马自强此刻心绪复杂,也不知自己这番抉择是福是祸,只能含糊应道:“臣……遵旨。”
朱翊钧满意颔首:“那好,朕稍后便知会吏部尚书温纯,让他去礼部与大宗伯详议。
二卿且斟酌一番,看看如何联署上奏,方显得合情合理,不违祖制?”
马自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躬身应下:“臣,领旨。”
涉及官职礼制的变动,由礼部、吏部出面奏请是正途。
但皇帝决口不提主管军事的兵部,其意已昭然若揭——他要绕开兵部,直接促成此事!
自土木堡之变后,历代皇帝与文官系统争夺京营控制权的博弈从未停止。
但以“定制”的形式,赋予武臣廷议参政权,这在本朝确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位少年天子的手,伸得是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精准了!
马自强一边心中暗叹,一边在内侍的引导下,踏雪告退离去。
一旁的中书舍人郑宗学停下记录之笔,看着礼部尚书略显沉重的背影,将冻得发僵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哈了口热气。
他这小动作还未做完,便听到了皇帝的询问。
“郑卿,你觉得朕这位大宗伯,为人如何?” 朱翊钧目光依旧望着马自强消失的方向,似在出神。
郑宗学连忙收敛心神,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沉吟片刻,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完粹淳庞。”
(意为品格完美纯正,敦厚宏大)
朱翊钧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越琢磨越觉得贴切,忍不住摇头重复道:“完粹淳庞……嗯,实然矣,确是如此。”
说罢,他收回目光,转身再次步入安民厂大门。
奏对插曲已过,视察还需继续。
尤其在于王崇古表露出对朵颜三卫的用兵意向后,朱翊钧更需亲自检视一下自家的武备家底。
不亲眼看看军工生产的现状与瓶颈,他如何能放心批准一场可能发生的战争?
厂房内,朱翊钧抚摸着身边一门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弗朗机炮炮身,开口问道:“如今兵仗局,年产各式火器几何?”
兵仗局掌印太监连忙趋前回话:“回皇爷的话,并无定数。”
“嘉靖朝时,大抵是三年一次大规模制造,用银约二万四千两,所出火器种类、数量依造价而定,各有不同。”
“至嘉靖四十二年,拨款减为一万六千两,制造周期由三年一造改为五年,并题准每年需修造换给部分损旧火器。”
“到了隆庆三年,拨款再度削减,仅为八千三百两。”
掌印太监的声音越说越低。
朱翊钧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按理说,只要边境战事未绝,军工产量理应保持甚至增长,怎会逐年萎缩?
见皇帝面露不悦,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不动声色地解释道:
“万岁爷,除了咱们内廷的兵仗局,外朝还设有军器局,亦负责制造火器。”
“且军器局由兵部派员提督,工部主事协管,六科给事中负责出厂阅试,户部也时有专项银两划拨。”
“其产出颇巨,据报,年产火药数万斤,连珠炮、佛郎机炮所用铅弹二十万余发,乌铳一万二千余杆……
久而久之,兵仗局的差事,便渐渐少了。”
张宏语气平淡,点出了关键。
朱翊钧恍然。
说到底是兵仗局乃内廷全资,管理、账目皆不对外,外臣难以插手,业务不够“透明”。
即便兵部有制造需求,也更倾向于下给内外共同监管、看似更“规范”的军器局。
不过……这反倒正中朱翊钧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