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望远镜(2/2)
张居正闻言,心中虽觉可惜,但也知道事关皇帝的“课题”,不好强求,便只好先要了一件望远镜。
他转而向徐阶再三叮嘱道:“老师,待到此间关于显微镜的研究告一段落,
方便之时,定要记得给内阁也送一两件过来。此物于……于开阔眼界,大有裨益。”
徐阶含笑点头应下。
随后,一行人又往其他几间房转悠了一番。
所见情景大抵类似,都是以皇帝提出某个具体疑问为起点,然后向下布置任务、拨给经费课题的形式展开研究。
墙上挂着一些木牌,上面写着各式各样、在张居正看来有些“稀奇古怪”的研究方向:
“力与运动之关系:观察记录,整理概括,设计实验加以论证。”
“光之本质探源:基于已有现象,提出合理猜测,并设计实验验证。”
“气之性质研究:基于其对物体形态、物态变化之影响,猜测其性质,设计实验探索。”
诸如此类。
一众学生和学者,但凡在某个课题上取得阶段性成果,或是有了重要的发现,
便可以整理成报告,前往西苑向皇帝亲自汇报——哪怕是阶段性的、不完整的发现,皇帝也往往乐于听闻,并给予鼓励。
譬如李诚铭,便因为在此处授课和参与研究颇有建树,被特授了“学者”荣衔。
又譬如眼前的邓绍煜,也因为参与镜片研制和望远镜、显微镜的改进有功,同样被特授了“学者”。
直到此时,张居正才偶然听闻,原来在这“求真书院”内部,荣衔体系亦有高低:“学生”之上为“学者”(分两江、四海),
而“四海学者”之上,最高等级的尊荣,竟被称为——大学士!
“大学士”这三个字,由不得张居正不多想,不敏感!
如今在朝堂之上,有“大学士”之称的,可只有入值文渊阁、参与机要的阁臣!
那至少也是翰林出身、简在帝心的廷臣核心!
皇帝在这书院内也设“大学士”之称,其意何在?
是仅仅作为一个荣誉头衔,还是别有深意?
奈何此刻周围人多眼杂,张居正不便拉着徐阶细问,只得将这份疑虑暂且压下。
转悠得差不多了,张居正心情复杂地拍了拍邓绍煜的肩膀,勉励道:“你祖上乃是太祖高皇帝亲封的开国功臣,世袭爵位。
如今家族虽因故降等为侯,但未尝不能在你这一代,凭借真才实学,为国建功,再现祖上荣光。
好好在此钻研,学得真本事,将来必有施展之地。”
邓绍煜受宠若惊,惊喜不已,连忙深深弯腰行礼,口中称谢:“学生谨记元辅教诲!定当努力!”
直到张居正与徐阶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邓绍煜才直起身。
他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混合着敬畏与向往的光芒,低声喃喃自语,将内心深处那蓬勃的野心与志向,悄然埋藏:
“大丈夫,当如是也。”
万历元年十一月初十,文华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殿外铅灰色的天空。
御阶之下,两班廷臣手持象牙芴板,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连平日里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偶有官员偷偷抬眼,与对面同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旋即又迅速低下,生怕成为众矢之的。
御阶之上,少年天子朱翊钧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沉静,正不疾不徐地翻阅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疏。
受这两日首辅张居正之子张敬修科举风波的影响,事件的核心人物张居正今日并未出席廷议,告假在家。
但即便事主缺席,由此事引发的朝局震荡与紧张氛围,却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此更多了几分猜测与不安。
不少官员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心中早已波涛汹涌,有人跃跃欲试,想要借此机会再添一把火;
也有人暗自权衡,思忖着如何在此漩涡中明哲保身。
“啪!”
一声轻响,朱翊钧合上了手中最后一份奏疏,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眉头微蹙,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
“怎么?前几日朕在万寿宫静修养德时,诸卿上奏踊跃,弹章如雪片,议论如鼎沸,俨然一副国事蜩螗、非诸卿不可收拾的模样。
今日朕特来文华殿,当廷垂询,欲听诸卿高见,尔等却又缄口结舌,如同深冬寒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字字敲在众臣心上。
目光最终定格在站在科道官员班列前排的一人身上,朱翊钧将手中那份言辞最为激烈的奏疏轻轻按在御案上,点名道:
“兵科右给事中,陈卿。”
陈吾德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你的奏疏,” 朱翊钧指尖点了点那本奏章,
“引经据典,辞气严正,将元辅此番请辞,斥为‘以退为进’,‘挟国事以迫君父’,可谓字字诛心,骂得最是酣畅淋漓。便由你,先来说说看。”
事件起因……
原来,就在初六那日,首辅张居正依照惯例,再次上疏恳请致仕。
这本是阁臣面对非议时,以示谦退、观望上意的标准流程,按常理,风波或可暂歇,静待皇帝、两宫表态,或是张敬修自己识趣罢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六科十三道的言官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蜂拥而至。
或上奏弹劾,或于朝会时当廷斥责,众口一词,皆称张居正此举绝非真心求退,
实乃“以退为进”,是以搁置国事、摆挑子相威胁,逼迫皇帝与两宫在其子科举一事上让步——
不让儿子考,我就不干了,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胁迫圣心?
更有甚者,在奏疏中隐晦提及,皇帝尚未亲政,如今朝廷大权操于“朋党”之手,便有此等隐患,长此以往,君权何以自处?
其中,尤以兵科右给事中陈吾德的措辞最为尖锐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