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言之有物(1/2)
但到了如今,纸张廉价,已足可用来长篇大论,常被用来散布一些不合朝廷规制的言论,俗称“妖言惑众”。
整篇揭帖,看似援引旧例,椎心泣血,实则核心思想只有一个:
张居正身为当朝首辅,权势熏天,其子张敬修此番参加会试,科场公平如何保证?
要么让你儿子别考了,要么你这当老子的就自己避嫌辞职!
顾宪成神色略显振奋,低声道:“言之有物,论之有理!”
他一向对权臣有所警惕。
孙继皋则眉头紧锁,忧虑道:“只盼莫要因此掀起波澜,耽搁了今科科举正事。”
他只想安安稳稳考完试。
李三才怔愣片刻,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此计…阴狠毒辣,直击要害!”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这张小小的揭帖,将在京城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雪,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街道,却掩盖不住这即将引爆朝野的惊天波澜。
一场围绕科举、相权与皇帝意志的新风暴,已在这大雪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相比于需要长期经营、如春风化雨般渗透的报纸舆论,揭帖这种形式,才是真正拿来即用、便捷高效的攻讦利器。
它成本低廉,传播迅速,且难以追溯源头,自大明开国以来,
便是一门极其“成熟”的政治斗争手段,在历次党争中扮演着阴狠的角色。
早在嘉靖七年八月,兵科给事中史立模就曾上奏,痛陈此弊。
他指出,官员政见不合,某些宵小之徒不于朝堂之上堂堂正正辩驳,
反而雇佣说书人在公共场合“昌言于广坐”,或是在暗处张贴小作文“揭帖于幽阴”,极尽诋毁之能事。
致使正人君子往往束手无策,“刚正者特立,而见忌诡秘者杂出而难防”。
史立模恳请世宗皇帝下旨严惩此种行为。
世宗皇帝一听,觉得颇有道理。
有争议为何不在朝会上解决?
跑到民间写匿名小作文,岂不是不把他这个裁判放在眼里,想另立公堂?
于是龙袖一挥,准了史立模所奏,并下令各地方衙门,“有投匿名文书者,密访擒治”。
然而,世宗觉得有理,底下办事的官员却未必这么想。
政策到了执行层面,立刻走了样。
若查出散布揭帖的主使是官场同僚,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官官相护;
但若是对那些持揭帖喊冤上访的平民百姓,则立刻重拳出击,指其诉状为“妖言揭帖”,大肆搜捕问罪。
结果便是“立模所奏多致纷扰”,民间怨声载道。
一见形势不妙,舆论反弹,世宗皇帝立刻“反水”,之前的禁令“一切报罢”,不了了之。
而首倡此议的史立模,也因此“难居言路”,被调离京城,外放任职。
一番整顿,徒劳无功。
自此,私下散布揭帖,在名义上仍是违法行为,但通常情况下,官府并不会认真追究查办。
这种暧昧的态度,一直延续到隆庆年间,都给事中郑大经和御史钟沂还在为此事上疏穆宗,
言称“匿名文揭率奸人报复之私,尚宜申敕内外执法诸臣严行访逮”。
可见,终明一朝,对此类行为多是姑息纵容。
积弊之下,如今京城各缉捕衙门的差役,见了街面上新贴的揭帖,
早已是钝感异常,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往往等到事态发酵,才后知后觉。
直到今日,巡城御史黄家栋亲眼在国子监外的照壁上看到了那份言辞激烈的揭帖,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奔往顺天府衙门与五城兵马司通报。
直到这时,整个北京城的官僚机器才开始迟缓地运转起来。
然而,为时已晚。
不必说市井百姓,至少在准备明年春天会试的数千举子当中,此事已然是炸开了锅,传得沸沸扬扬!
若论古往今来,何处心思最为活络,议论最为纷杂,那必是学校无疑。
加之此事直击科场公平、权贵特权这等敏感话题,国子监内的学子们,几乎是一点就着。
国子监,率性堂内。
“听闻连海青天(海瑞)都看不下去了,特意给今科主考之一的王希烈王学士去了信,信中言道,
‘谅公以公道自持,必不以私徇太岳(张居正号太岳)’!可见连海刚峰都觉此事不妥!”
“张江陵(张居正)当真是欺陛下年幼,恃宠而骄!竟敢视科场大防如无物!”
“其实,抛开是否有人暗中操纵舆论不论,这份揭帖上所言之事,哪一字是虚,哪一句是假?”
“即便我等身份卑微,不敢妄议首辅的官声人品。
但单单是他执掌一国枢要的权柄,其对科举经义取向、策论风向的潜在影响,难道还需要明言吗?”
“对啊!首辅平日奏对、讲学之言论,本身就是无形的‘题眼’!
身为父子,朝夕相处,耳濡目染之下,但凡能体察其思路一二,其中优势,对我等寒窗苦读的学子,又何来公平可言?”
“老子位极人臣,儿子已然能够荫官入仕,这已是皇恩浩荡。
如今有些人却连荫官都嫌不足,还妄图染指科举正途,侵夺寒门士子最后的晋身之阶,长此以往,何不干脆恢复世袭算了?”
“正是此理!如此不循国朝成例,与古时举孝廉却举了自家儿子,又有何异?”
学堂内,一众身着襕衫的监生聚在一起,情绪激动,嘈嘈切切,对今日突现的揭帖各抒己见,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然而,人多之处,必有异见。
有批判者,自然也有为首辅之子参加科举辩护之人。
只见坐在角落的吕兴周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他面色涨红,唾沫横飞地驳斥道:
“什么国朝成例!我朝何曾明令禁止大臣子弟参试?!尔等休要信口雌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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