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呵!清流雅士(1/2)
果不其然,赵志皋听了皇帝这番话,尤其是最后那句直指其学术宗旨的反问,
神色明显动容,脸上青红交错,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朱翊钧趁热打铁,步步紧逼,沉声道:“赵卿。”
“士子读书出仕,本当是为了推行平生所学,经世致用。
若学问尚未明澈、心性未定便使之做官,犹如让不会操刀之人去切割肉食,必然坏事。
若只知空谈玄理,追求虚无缥缈的顿悟,而鄙薄实际事务,缺乏实用之才,那么最终,必将无法持此学问来治理天下,服务世用。”
“这些道理,你的馆师赵贞吉先生,当年在翰林院谆谆教诲尔等庶吉士时,想必也曾反复提及。却不知赵卿,可曾听进去万一?”
如果说先前皇帝的几句话,只是让赵志皋略有动容的话。
那么这番话,尤其是直接引用其馆师赵贞吉的原意来驳斥他现在的行为,
则让赵志皋瞬间感到一阵难堪与羞愧,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剥去了那层“清流雅士”的外衣。
与外界某些刻板印象不同,赵志皋的馆师赵贞吉,其实是一位极有风骨和担当的务实之臣。
当年“庚戌之变”,俺答兵临北京城下,世宗皇帝紧急召集群臣问策,
六部九卿高官聚集一堂,商讨了一整天,竟“竟日无语”,无人能拿出可行方案。
问到次辅徐阶时,徐阶也只能含糊其辞,说什么“小王子(俺答)此来,君必有良策”来推脱。
就在这危急存亡之秋,唯有官阶不高的赵贞吉“奋袖”而起,挺身而出,慷慨陈词,主动讨来督战之权,欲统摄诸将抵御外侮——
虽然最终事权未能统一,但其勇气与担当,至今仍为士林所称道。
同样,老赵虽然自身也热爱讲学,但他始终强调“志为圣贤,讲学定志”,主张学问必须落到实处。
对于那种只知空谈心性、脱离实际、无所作为的所谓“清流”,他向来是深恶痛绝,
曾毫不客气地嘲讽其为“务玄解、靡实用”,认为他们于国于民毫无益处。
此刻,朱翊钧便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直接抬出了赵志皋最为敬重的老师之一,
用老师所秉持的务实精神,来彻底否定他如今这种只讲学、不干事的虚浮行径。
朱翊钧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跪在地上、脸色变幻不定的赵志皋,
等待着这位心学干将,在“尊师”之道与“讲学”癖好之间,做出最终的反应。
大堂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志皋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承天门外,衙署林立,鳞次栉比。
这帝国中枢之地,从来就不缺消息与耳目,尤其是在皇帝陛下突然驾临吏部考功司,
并升堂接见官员的消息如风般传开后,各衙门表面虽依旧按部就班,暗地里却已是波澜涌动。
官吏们或借故串门,或于廊下偶遇,交换着彼此听闻的只言片语,脸上带着或好奇、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神情。
低语声在回廊巷陌间交织,揣测着圣意,议论着时局。
与气氛凝重的吏部仅一墙之隔,只隔着个存放銮驾仪仗的工部库房,翰林院内的气氛则更为微妙而活跃。
这里聚集着天下菁英,清贵无比,却也最是关心朝局动向。
此刻,不少翰林官已无心案头经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凭栏,或立于院中古柏之下,高谈阔论,声音虽刻意压低,却难掩其中的激动与不平。
而在编修赵志皋平日办公的那间值房内,气氛则略显沉闷。
房内设有四张桌案,此刻却空了两张——一张属于正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赵志皋本人,另一张的主人或许也是去别处打听消息了。
剩余两位翰林,各自坐在自己的案前,隔着空置的座位,进行着一场隔空交谈。
一位面容尚显稚嫩,看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翰林,名叫于慎行,他手中虽执着笔,在一本摊开的书册上似在批注,心思却显然不在其上。
他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将笔搁下,发出一声轻叹,打破了值房内的寂静:
“陛下终究是冲龄践祚,耳根子软,受元辅与定安伯(高拱)的影响实在过深了。
锐意求治固然是好,但如此操切,不教而诛,岂是圣君所为?”
他年轻气盛,言语间少了几分顾忌,多了几分书生意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空着的赵志皋的座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同情与不平:
“屠部堂(屠羲英)乃四品大员,赵汝迈(赵志皋字)亦是清流翰林,平日持身守正,学问渊博,士林之中素有清望。
这般人物,即便偶有疏失,亦当存其体面,徐徐训导。
如今竟如胥吏般被传唤至考功司,当着众庶吉士之面受诘问,这般折辱……他们这辈子恐怕都未曾受过!”
“实在是……太过严苛了!”
于慎行最后重重地补上一句,拳头不经意地在案几上轻轻一叩,震得笔架上的毛笔微微晃动。
值房内另一张桌案后,坐着的是年纪稍长、性格也更为沉静的李长春他并未像于慎行那般激动,
手中缓缓整理着几份待归档的文书副本,听到于慎行的话,他抬起眼,目光沉稳,带着几分劝诫之意:
“慎行,慎言。”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让人冷静的力量,
“陛下励精图治,欲振积弊,其心可嘉。元辅推行考成,亦是意在廓清吏治,非为一己之私。
屠部堂与赵编修之事,尚未有定论,你我在此妄加揣测,议论君上与枢辅,非人臣之道,亦于事实无补。”
他虽然也听闻了风声,心中或许亦有想法,但深知翰林官身处禁密之地,更需谨言慎行。
然而,在他平静的眼眸深处,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掠过。
吏部考功司的文书堆积如山,朱笔勾画的“不合格”三字,如同刺目的疮疤,遍布于各省呈报的考成簿册之上。
数目之多,远超朱翊钧的预期。
每一个“不合格”的背后,不仅是一个庸碌的官员,更是一张无形中抗拒考成法的大网,一股盘根错节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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