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重启州部(2/2)
能在不丧失原则和理想的情况下,主动寻求自我磨砺和成长,这总比一直待在中枢养尊处优要好。
这至少是符合朱翊钧内心对于干部培养的价值观的。
他还年轻,而张居正、高仪等人总有寿限。
能看到中坚一代的官员有意识地去历练成长,他内心是乐见其成的。
总不能坐吃山空,等着这批经历过历史考验的能臣干吏慢慢凋零,然后面临青黄不接的局面吧?
所以,朱翊钧也没真跟高仪计较,只是撒气般逗了一句,便很快松了口。
高仪见状,心中不由暗赞一声“圣君”。
封驳圣旨这种事,换了先帝那种性子宽和的君主,恐怕也要负气好些天才能释怀。
今上却能迅速压下个人情绪,从大局考量,这份“相忍为国”的胸怀,当真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想到这里,高仪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欣慰且和蔼的笑意,看着皇帝,恭谨而不再绕弯子地奏道:
“陛下,今年正月,中枢便已下诏福建,命其复建泉州市舶提举司。”
“然而,直至三月,福建方面仍无实质性动作。”
“四月,朝廷再下诏催促,并升调广西右布政使万思谦,转任福建左布政使,专责提举市舶司复建事宜。”
“拖延至六月,市舶司衙门才算勉强重建起来。”
“可到了七月,福建道御史便上奏,称新建的市舶司‘空有衙署,五脏俱空’,根本无法运作。”
“随即,那位肩负重任的福建左布政使万思谦,便以‘水土不服’为由,上疏请求调任他处。”
“元辅已经票拟同意,奏疏想必已送至两宫太后处用印了。”
内阁送呈两宫的日常政务奏疏,朱翊钧向来是不过问的,直到今日才听说这档子事。
他忍不住摇头叹息。
高仪口中说的是福建泉州,他听着却感觉像是陕西西安那般遥远艰难!
世宗皇帝当年一句话就废除了福建市舶司,如今他想恢复,却前后拉扯了半年多,仍是这般光景。
“水土不服”?万思谦倒是很懂官场“说话的艺术”。
也罢,朱翊钧也能理解万思谦的难处。
当初他那位姓陆的同事空降地方,不也是被当地势力明里暗里地排挤陷害,好好一份能直入西苑伴驾的资历都给弄没了吗?
但万思谦既然请调,福建布政使的缺额就需要有人补上,复建市舶司的硬骨头也得有人继续去啃。
高仪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栗在庭这是打算“为君分忧”,主动请缨去挑战福建那盘根错节的士绅乡党势力。
算这小子还有点眼力见儿和担当!
朱翊钧对此,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看向高仪:“既然如此,便升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为福建布政使司右参政(从三品)。
待其熟悉情况,年前若有所成,再升任布政使(从二品)不迟。”
这等于是将栗在庭湖广之行的功劳暂且记下,不再额外赏赐,直接转为新的任命。
按惯例,都给事中在内升迁,多任太仆寺、太常寺少卿(正四品),
外放则转任参政(从三品),后者通常被视为一种“贬谪”或“平调”,并非美差。
高仪连忙躬身行礼:“陛下圣明,处置得当。”
朱翊钧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朕有言在先,泉州市舶司事关海贸国策,至关重要。
他栗在庭若是压不住福建那帮地头蛇,把事情办砸了,也别上疏请罪了,自己直接上表致仕吧!”
他心里还惦记着,工部尚书朱衡督造的新式海船已近一年,预计再有一年半载便可完工。
硬件即将到位,配套的贸易管理和税收机构(软件)绝不能拖后腿。
高仪自无异议,再度下拜领命。
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若没有其他要事,高仪可以告退了——政务繁忙之后,
小皇帝已经没空每次都亲自将大臣送到殿门口了,后面排着队等候召见的申时行还要进来汇报考成法的进展呢。
高仪起身,正要行礼告退,似乎又想起一事,脸上露出些许犹豫,欲言又止。
“先生还有何事为难?但说无妨。”皇帝既然开口劝了,高仪自然要“但说无妨”,
他缓缓开口道:“陛下,今夏汛期刚过,秋汛又至。
黄河、淮河以及运河沿线,各处堤坝、沟渠,均报有不同程度的险情或损毁。”
“尤其是漕运总督兼理盐政殷正茂,自赴任济宁后,几乎每日都有奏疏送达,详陈河工险情,恳请朝廷速派大员,勘察河道,疏浚漕运,以防不测。”
“陛下,臣与元辅商议,意欲复置‘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工部左侍郎、总理河漕’一职,专责此次河工大计,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朱翊钧略带疑惑地看向高仪。
这一长串官职,简单说,就是“总理河漕大臣”,专门负责管理内陆河流、漕运疏浚及堤防修缮。
此职并非常设,通常只在需要大规模整治河道时才会临时增设。
例如隆庆四年秋,黄河决口,便临时任命了潘季驯为此职,堤坝修好后,官职随即撤销。
所以,高仪此刻说的“复置”,指的自然不是这个官职本身,而是在遮遮掩掩地提议,重新起用前任河漕总理——潘季驯。
朱翊钧记得,此人好像是叫潘季驯?
他皱了皱眉,好奇道:“先生,整饬河工乃是利国利民的正事,为何单独向朕奏请?直接由内阁票拟,送两宫批红便是?”
所谓的“正事”,即朝廷日常运转事务,朱翊钧向来是放心交给内阁处理的。
只要不是特别棘手或敏感的问题,他一般不予干涉。
高仪听罢,面色更加为难,踌躇了片刻,才支支吾吾道:“陛下有所不知……
嘉靖四十四年,黄河于沛县决堤,当时关于治理方案,潘季驯主张‘复故道’,堵塞决口,恢复黄河原有河道;
而当时的工部尚书朱衡,则力主‘开新河’,另辟蹊径,避开淤塞严重的旧河道。”
“两人因治河理念不同,争执颇烈。
到了隆庆五年,朱尚书还曾上疏弹劾过潘季驯……这个……举措失当……”
朱翊钧“哦”了一声,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