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圣旨到湖广(2/2)
朱英槱急不可耐,挤眉弄眼道:“爹!我的亲爹!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感慨这些!天使还在衙门等着呢,去晚了岂不失礼?”
他父亲或许还讲究个姿态,他可是盼这一天盼了太久。
当初暗中搜集东安王罪证,不断向钦差“提供线索”,不就是为了今日?
武冈王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也罢。你去备轿,在府门外等候,为父稍作整理便来。”
朱英槱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武冈王重新掩上书房门,在门后静立片刻,仿佛在平复心绪。
随后,他转身回到那张堆满文书卷宗的桌案前,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
擦拭桌面,归类文书,仿佛要通过这些琐碎的动作,将内心那份即将喷薄而出的激动深深掩藏。
过了好一会儿,书房恢复井井有条,他才缓缓坐回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中。
武冈王端起那碗早已微凉的豆花,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的触感似乎让他更加清醒。
他目光望向窗外,投向巡抚衙门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可惜了……原本谋划的,是那楚王之位……”
楚藩这一代嫡脉,几个“遗腹子”血脉成疑;
上一代,除了英年早逝的故楚王,其唯一的兄长正是当年弑父篡位的主谋,早已被世宗皇帝明正典刑。
这意味着,楚藩嫡脉已然断绝。
而血缘最近者,自然要追溯到上上代——正是东安王与武冈王这两支!
换句话说,只要今日旨意一下,确认由他执掌府事,那么未来的楚王之位,几乎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即便皇帝出于种种考虑暂时不封,他亦是楚藩实际上的主宰。
楚藩二百年的庞大家业,即将由他掌控,甚至可能在他的子嗣中传承下去!
想到此处,武冈王握着汤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纵使他城府再深,面对这梦寐以求的一切即将成真,心中又岂能没有半分波澜?
他正细细品味、调整着这复杂的心绪。
忽然,书案下方传来一个怯怯的、带着呜咽的女声:“王叔……您答应过,会为我转圜,保我平安的……”
武冈王低下头,看着跪伏在书案阴影下的那个身影——
那是东安王府的王妃王氏。方才被儿子打断,他差点忘了这女人的存在。
他脸上露出一丝掌控一切的、近乎残忍的笑意,熟练地从旁边的碟子里拈起一块晶莹的冰块,
俯身塞入王氏口中,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抚”:
“王妃放心,东安王做的那些悖逆之事,自然与王妃无关。本王……向来怜香惜玉。”
武冈王的身子惬意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一手按着王妃的头,迫使她俯首,
另一只手轻轻敲着扶手,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权力带来的极致快感,舒畅地低语:
“本王以后,会好好执掌楚府的……”
万历二年的八月,白昼似乎被无形的手拉长,每一刻都显得格外缓慢而煎熬。
湖广巡抚衙门外,巡抚梁梦龙率领着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的一众核心官员,肃立在略显灼热的秋阳下,等待着来自京城的圣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灼与不安的寂静。
梁梦龙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不动声色地向身旁的随从低声问道:“武冈王那边,去请了吗?”
湖广宗室经过此番清洗,大半都已身负罪责。
要稳定局面,少不了需要楚藩一系的配合。
更何况,还有那桩玷污天家血脉的惊天丑闻,楚藩必须有人出面接旨,领受皇帝的最终裁决。
左右连忙躬身赔笑:“回部堂,王府那边回话,说武冈王殿下正在焚香沐浴,更换吉服,已在半路,即刻便到!”
梁梦龙闻言,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更衣也就罢了,还焚香沐浴?
这又不是祭祀大典,做这番姿态给谁看?
这些宗室,到了这般田地,还改不了摆架子的毛病,难怪被整治得毫无还手之力。
也不怕耽误了接旨的时辰。
他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朝衙门内堂望了一眼。冯时雨还在里面和栗在庭磨蹭什么?
莫非……
与外间故作平静的等候不同,巡抚大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梁梦龙方才念叨的冯时雨,此刻正一言不发,与吏科都给事中、钦差之一的栗在庭无声地对峙着。
自从栗在庭那句如同冰锥般尖锐的质问——“冯化之,你是否对陛下心怀怨怼?”——抛出后,整个空间便陷入了死寂。
栗在庭并不催促,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冯时雨,等待着他的回答。
冯时雨则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墙壁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吸引人的东西,对栗在庭的目光恍若未觉。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外间隐约传来的骚动声,反而衬得堂内愈发安静。
过了许久,直到门外等候的脚步声似乎都有些焦躁了,冯时雨终于缓缓开口。
他仍旧没有看栗在庭,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
“彼时,我上奏陛下,乞求宽宥胡涍等人,奏疏中是这么写的……”
他微微仰头,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字句,“‘贪酷官员,败坏纲纪,不过贬削提问;
而言官抗章上疏,纵有狂戆,其心无非为国计民生。
然一触圣怒,即加诛杀摈逐,是狂戆之罪,反浮于贪酷之夫。
臣伏乞陛下,宥恕胡涍等人之罪。’”
他这是在回答栗在庭之前的问题——他冯化之,是不是在怨恨皇帝。
此事要追溯到去年慈庆宫失火案,胡涍被诛,沈一贯等人遭流放。
当时上疏为胡涍求情的言官不少,冯时雨亦是其中之一。
在他看来,贪官酷吏也不过是罢官削职,为何直言进谏的御史,反而要掉脑袋?
这轻重缓急,究竟是如何衡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