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偷换概念(2/2)
视财如命的王崇古、自视甚高的高拱、甚至性格略显软弱的申时行……
什么乡党背景、什么性格缺陷,朱翊钧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容忍,
唯独对于张四维这等历史上劣迹斑斑、私心极重之辈,他是半分机会都不会给予。
中枢的班底,不经过这样一番番的提纯与筛选,如何能做到如臂使指,推行他的新政?
万历元年七月二十三日,紫禁城内仍残留着前日考成盛典的余韵。
皇帝驾临文华殿听讲完毕,銮驾刚返回西苑不久,两宫太后的赏赐便紧随而至。
两位太后命中官传旨,导引辅臣张居正、高仪及一众经筵讲官,前往后殿东侧的“九五斋”恭默室。
此处庭院幽深,花木扶疏,正是夏日消暑的佳处。
中官奉上御赐的今年新贡的西湖龙井,言明两宫体恤诸臣辛劳,特赐茶消暑,并予半日休沐,可谓恩宠有加。
这般优容,自然事出有因。
前日皇帝在经筵考成上的表现,实在太过惊艳!
不仅日常进讲的讲官们心中欣慰,那些被临时邀来观礼、不甚了解皇帝学业进度的翰林学士、文坛耆宿,亦是交口称赞,不吝溢美之词。
被特意请来的文坛领袖王世贞,更是当场挥毫,写下“留神翰墨,圣学该洽,法筵日进,睿志清明”的赞语。
两宫太后起初对其中深意还有些懵懂,回宫后这两日,听命妇们转述宫外士林对皇帝“明舜禹汤文武之道,
足以兴唐虞三代之治”的极高评价,顿时心花怒放,这才有了今日的恩赏。
恰逢京城今日落了一场短暂的细雨,雨后天未放晴,水汽蒸腾,反而更添几分闷热,连殿内摆放的冰块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给辅臣讲官们赏赐清茶,再放半日假,正是恰到好处。
及至午间,云开雾散,太阳高悬,炽烈的光芒重新笼罩大地,毒辣不减分毫。
此时若能闭门不出,品着御赐香茗,享受这难得的半日清闲,看着其他衙署的同僚仍在忙碌,方是尽享皇恩优渥之时。
然而,官场中人,总免不了人情往来与应酬。
吏部左侍郎申时行难得有此闲暇,便早早订下了金水河畔一处名为“好福记”的湖心雅楼,
为即将赴山东上任盐科都转运使的同年好友余有丁设宴饯行。
顺道还邀请了几位平素交好、趣味相投的同科进士,如刚从苏州调回京师不久的许孚远,以及在吏部任验封司郎中的陈有年。
几人皆非张扬之辈,却也讲究个风雅清静,故而选了这处环境幽雅的所在。
雅楼独立湖心,需乘小舟方能抵达,拢共四层,每层只设一席,互不打扰,最是适合好友小聚,倾谈肺腑。
他们抵达时,四楼已有客人,几人便包下了三楼的雅间。
精致的时令小菜与醇和的江南黄酒早已备妥。
饯行宴,心意到了便好,维系同年之谊、畅叙别情才是主旨。
按惯例轮番敬了余有丁一圈酒,说了些“前程似锦”、“盐政革新,大有可为”的吉祥话。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席间的气氛才真正放松下来,开始了闲谈。
吏部验封司郎中陈有年抿了一口酒,望着窗外粼粼波光,不免有些感慨:
“回想我嘉靖四十一年那一科,申汝默、王荆石、余丙仲三位鼎甲,如今皆是绯袍加身,平步青云。
反观我等……唉,尽皆碌碌,蹉跎岁月啊。”
汝默、荆石、丙仲分别是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的表字。
他陈有年好歹是二甲第四十二名出身,家世清贵,素有才名,如今却仍在五品郎中的闲职上徘徊。
而同席的许孚远就更显“倒霉”,本是二甲第三十二名,却因曾与高拱亲近,
被贬至两淮盐运司判官,后又卷入党争漩涡,被扔到苏州府“雪藏”了许久。
若非申时行在吏部暗中斡旋,将其调回京师,恐怕如今还在听着苏州评弹,感叹仕途多舛。
许孚远平生笃信阳明心学,兼修佛法,对官阶升迁反倒不如陈有年那般执着。
他闻言摇了摇头,晃着手中的酒杯,带着几分超然道:“三界诸法,生灭无常,皆如梦幻泡影。
纵观历科,独独我们这一科,连庶吉士都未选,此实乃天命也,为之奈何?”
他提及的乃是嘉靖四十一年科场的一桩“公案”。
彼时本已定下要考选庶吉士,却因有科道官上疏请求严格核察,惹得世宗皇帝不悦,竟下旨取消了当年的庶吉士考选。
须知,三鼎甲固然清贵,升迁迅捷,但庶吉士乃是“储相”,按部就班,到点升迁,亦是稳健的晋身之阶。
二者本可并驾齐驱。
偏偏他们这一科断了这条路,以至于如今三鼎甲已位高权重,距离入阁仅一步之遥,而许多二甲进士却还在五六品的位置上打转。
亲身经历如此“倒霉”事,也难怪他们这一科的进士,私下里多有撰文非议世宗皇帝者。
刚刚升任三品大员的余有丁,气度愈发沉稳,闻言宽慰道:“登之(陈有年表字)何必妄自菲薄?
去岁此时,我不也还是个区区从五品的司经局洗马,尚不如你如今的正五品官身。
如今稍得陛下信重,委以实事,不也一跃而至三品?可见事在人为,机缘未至罢了。”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何况今上慧眼独具,最是知人善任。
登之兄才华不凡,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早晚必能一展抱负,不负平生所学。”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诚恳。
自其师殷士儋入京后,对他多有提点,传授了不少为官心得。
其中一条便是,官话、套话,不止在公开场合要说,私下场合也要常说常新,务必养成对政治风向的本能敏锐。
余有丁虽不全盘照收,却也择善而从——例如方才这番话,既符合官场惯例,亦是他心中真实想法。
今上若不算知人善任,又如何会对他青眼有加呢?
许孚远插话道:“是否独具慧眼暂且不论,但这位陛下于经学之上的天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