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借自己项上人头一用(2/2)
海瑞与栗在庭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邬景和的深意。
这哪里是要他们回京禀报——一来一回至少两月,届时湖广早已不知变成何等模样。
这位驸马爷,分明是想保全他二人,让他与朱希忠这两位与皇家关系更近、或地位更超然的勋贵,留下来独立承担后续的巨大风险和骂名!
海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邬驸马,正因此事关系重大,关乎陛下圣德,海瑞既受皇命,岂能畏难而退,临阵脱逃?
唯有查明真相,廓清迷雾,方能不负君恩!”
栗在庭沉默片刻,亦缓缓摇头,语气坚定:“驸马都尉好意,在下心领。
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此时离去,与逃兵何异?
不必再提了。
还是商议眼下如何应对吧。”
“当务之急,是尽可能消弭此事对陛下圣德的损害,绝不能坐实陛下凌逼亲族之名。”
他看向众人,提出建议:“我意,明日便亲赴荆府,以钦差身份,公开吊唁泰宁王。”
即便此举收效甚微,甚至可能遭遇不测,但态度必须表明。
绝不能因畏惧风险而无所作为,玩那种“不做不错”的官僚把戏。
邬景和见二人态度坚决,也不再相劝,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与你同去。
借此机会,也可安抚荆藩其他宗室,施恩于下,或可挽回些许声名。”
他掌管宗人府,安抚宗室本是分内之事。
如今荆王府亲王、嗣子皆亡或失踪,正是介入整顿,施加影响的好时机。
当然,这些都还远远不够。
政治大案的可怕之处,在于事件本身的影响,往往远小于其引发的后续余波和连锁反应。
如今的余波,是巡抚衙门外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子弟,
是大牢里那些提刀臂门的“好汉”,是湖广各地宗室在恐慌中开始隐隐抱团的迹象,
更是湖广官场中某些人借题发挥,意图将钦差排挤出去的暗流。
一个处置不当,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甚至将皇帝彻底置于宗室的对立面。
几人围绕如何稳定局势、平息风波、继续推进调查,你来我往,商议着对策。
而成国公朱希忠,则一直靠在轮椅上,仿佛神游天外,闭目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过了许久,当初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时,他才仿佛从深沉的思虑中回过神来,缓缓抬起头,
环顾了一眼堂上神色凝重的四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还不够。”
他一开口,便立刻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在四道目光的注视下,朱希忠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他顿了顿,以一种近乎淡漠的语气,缓缓说道:
“欲破此局,还需……借我这项上人头一用。”
朱希忠话音甫落,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堂上几人齐齐变色,
愕然的目光尽数聚焦于这位端坐轮椅、面容枯槁却目光沉静的国公爷身上。
借他项上人头一用?此言何意?
在场之人,谁敢借?
谁又愿借?
更何况,眼下局势虽凶险,又何至于需要一位国公、锦衣卫都督以性命来做交代?
新任巡抚梁梦龙更是骇然失声:“成国公何出此言?!
眼下局势虽纷乱,却也远未到需要国公爷以性命来平息事端的地步啊!”
他虽到任不久,但为官多年,历经风浪,深知官场进退之道。
在他看来,眼下局面再差,也不过是行“镇之以静”之策——对外矢口否认有任何削藩之意,更无逼死郡王之心,
只需主事者安之若素,泰然处之,摆出绝无此事的姿态,宗室闹腾一阵,见无机可乘,自然也就慢慢平息了。
难道他们还敢真个造反不成?
重演湘王旧事容易,可当今天下,谁又有本事和胆魄再做一回成祖皇帝?
充其量,不过是中枢承受些舆论压力罢了,正好也可借此看看皇帝对他们这些办事之人的支持力度究竟如何。
即便湖广宗室与地方官场合流,将状告到御前,那压力也是皇帝顶着,未必会真的治他们的罪。
大不了等这阵风头过去,再慢慢清算旧账便是。
无论如何,也绝不到需要一位地位尊崇的国公爷自尽以谢天下的地步!
一个区区的郡王,即便他是代掌藩务,哪有那么大的脸面,需要钦差大臣偿命来安抚局势?
朱希忠见众人反应激烈,不由摇头失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轻咳了一声,气息略显虚弱,但声音依旧清晰:“诸位误会了。老夫之意,倒非是要特意为荆府那桩公案,以死谢罪,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解释道:“实在是湖广之事,迁延日久,牵扯太广。
与其在此来回拉扯,陷入泥潭,空耗时日,不若……行快刀斩乱麻之计,一举底定乾坤。”
“如今老夫这把老骨头,在朝在野,还算有几分薄面,些许份量。
趁此机会,由老夫出面,将一些首尾彻底了结,也好过日后再生枝节,酿成更大的祸患。”
湖广这潭水太深,若继续纠缠下去,不知还会冒出多少魑魅魍魉。
不如趁他尚有余威,借势将最大的隐患根除。
反正,他身染沉疴,太医早已断言,左右也不过是这几个月的寿数了。
既然迟早要死,何不死得更有价值些?
当年朱纨巡抚东南,抗倭蒙冤,慨然自尽以明志,虽身死而名扬。
他朱希忠今日,不妨也学他一学,做得更彻底些。
如此一来,一个为君分忧、肝脑涂地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的忠臣形象,将牢牢刻在少年天子的心中。
活在皇帝记忆里的功臣,往往比活在朝堂上的更能简在帝心,荫庇后人!
这才叫真正的“简在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