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人头得要重(2/2)
万幸,最终并未彻底撕破脸皮,岷王在被狠狠压了一头后,竟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恶气,
只是面色铁青地以“王府重地,不宜久留”为由,驱赶锦衣卫速速离开。
朱时泰避开周遭岷王府属官、宗亲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怨毒目光,推着父亲朱希忠的轮椅,强作镇定地向外走去。
即便身边簇拥着精锐的锦衣卫,他依然感觉如芒在背,仿佛那位亲王的汹涌恶意能穿透人墙,将他碾碎。
他真怕那位被逼到墙角的亲王,不顾一切,下令将他们乱刃分尸于此。
直至轮椅碾过黎山王府那高高的门槛,彻底踏出府外,预想中的拦截并未发生,朱时泰这才将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放回肚子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轮椅上闭目养神的父亲,忍不住带着后怕埋怨道:
“爹,咱们是奉旨办案,就算得罪了这些王爷,自有陛下圣心独断,为我们撑腰。
可您方才……为何要主动出言挑衅?
这岂不是平白为自己,为家族,招致不测之祸?”
他心中暗自腹诽,父亲平日总训诫自己要稳重,今日自己却行此险招,虽一时逼退了岷王,但种下的祸根,恐怕遗患无穷。
“咳……咳咳……” 朱希忠方才强撑起的气势一泄,剧烈的咳嗽再度袭来,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
朱时泰恍惚间似乎看到父亲捂住嘴的指缝间渗出一抹刺眼的殷红,他心头一紧,连忙俯身为其抚背,声音带着哽咽:“爹……您怎么样?”
朱希忠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气息微弱。
他拨开儿子关切的手,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喃喃自语道:“可惜了……
岷王此人,外表粗豪,内里却精细得很。
即便我如此相逼,他也只是做做样子,竟没敢真的动手。”
朱时泰闻言,莫名其妙:“啊?”
过了片刻他才猛然回过味来,愕然道:“爹!您……您是故意逼迫岷王?为何要行此险招啊?!”
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情形,王府卫队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只差一个火星便会爆发混战!
虽说他们未必会输,但刀剑无眼,父亲又病体沉疴,万一……他不敢再想下去。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哪有自己主动踏入龙潭虎穴的道理!
朱希忠瞥了儿子一眼,见他仍未悟透,不由叹了口气,摇头道:“能够当场格杀一位亲王的机会……千载难逢,实在难找啊。”
朱时泰脸色骤变,几乎惊跳起来:“爹!您说什么?!格杀亲王?!”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闯王府、杀宗亲(虽只是镇国、辅国将军)已是泼天大罪,回京后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如今父亲竟还想着格杀亲王?!
这等脏活、这等旋涡,一旦沾上,九族都可能被卷入万劫不复之地!
朱希忠坐在轮椅上,因疾病而浑浊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洞悉世事的嘲讽:
“不然你以为,仅靠着勾结水贼、袭扰钦差这点罪名,就能扳倒一座亲王府,拿下一位世袭罔替的亲王?”
这也正是他方才在府内提及水贼之事,却并未强行攀扯到岷王朱定耀身上的缘故。
勾结也好,豢养也罢,对普通官员是死罪,对天潢贵胄而言,却未必能伤其根本!
宗室的“免死金身”太稳当了!
稳当到他此行必须秉承一个原则——能杀的,绝不审讯!
就是怕拖沓之下,让某些人找到转圜之机,逃脱一死,将来依旧活蹦乱跳,让皇帝这口恶气出得不痛快!
他历数往事,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宪庙时,岷府江川王妃刘氏,行‘狸猫换太子’之计,
紊乱宗支,玷污朱家血脉,此等大逆之罪,宪庙最终也不过命其‘反省’而已。
武庙时,第五代岷王朱彦汰,凌辱嫡母致其惨死,违背人伦天理之极,武庙也只是将其废为庶人。
更遑论岷藩广通王朱徽煠,竟敢妄图‘当王天下’,起兵作乱,事败之后,也不过是削职为民!”
他猛地看向儿子,目光灼灼:“火烧钦差,在你看来是捅破天的大事。
可与以上哪一件相比,又真的更重了呢?
何况我们手中证据,目前仅指向其‘豢养水贼,略作帮衬’,这里面的余地,大得很呐!”
“若不能趁此良机,快刀斩乱麻,将生米煮成熟饭。
待到朝廷诸公开始扯皮,宗室纷纷求情,皇帝那边……我们该如何交代?!”
他方才正是想以极致的羞辱,激怒这位素以脾气火爆着称的岷王,
逼他率先对锦衣卫动武,才好在一片“自卫”的混乱中,将其“意外”格杀!
可惜,朱定耀其人心思深沉,远非表面那般鲁莽,竟是硬生生忍下了这奇耻大辱,没有上钩。
父子二人说话间,已逐渐远离黎山王府。
黎山王府内,朱定耀独立院中,目光幽深,久久凝视着朱希忠父子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目光回落院中,方才因高度紧张而暂时忽略的浓重血腥味,此刻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满地狼藉,横七竖八地倒伏着熟悉的亲眷尸体,有的怒目圆睁,有的面容扭曲,鲜血浸透了青石板,凝固成暗红的斑块。
幸存的亲眷跪在地上,哀嚎遍野,更有甚者爬到他脚边,拽着他的裤脚,涕泪横流地哀求他主持公道。
朱定耀面无表情,宛如一尊石雕。
直到王府属官开始清理现场,该抬走的抬走,该送医的送医,哀泣的人群被强行带离……周遭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数次,仿佛在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气血。
最终,他缓缓蹲下身,不顾血污,伸手轻轻将脚边一位胸膛被贯穿、死不瞑目的子侄的眼皮合上。
他埋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只听到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收敛吧……先暂厝于社稷台,待祭祀天地先祖之后,再行入葬。”
左右侍从立刻躬身应命。
朱定耀依旧蹲在地上,用指尖蘸了蘸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点在自家眉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巫祝般的肃穆与决绝。
他声音冷硬如铁:
“立刻替我起草奏疏,上呈陛下!
弹劾成国公朱希忠!
罪名——能给本王安上的,统统给他安上!
措辞——能给本王想到最激烈的,一字不改地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