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造反定调(2/2)
见状,鸿胪寺卿屠羲英察言观色,出列接过话茬,奏报另一桩边事:“昨日,与朵颜卫使者谈判已毕,朝廷决定依照旧例,优抚其都督长昂。
不过……以臣观之,董狐狸派来的亲信使者,似乎对此结果不甚满意。”
话音刚落,昨日也参与了部分谈判过程的王崇古便插话道:“以末将之见,董狐狸贪得无厌,或许会因此再度犯边挑衅。
兵部议,应下令蓟辽总督戚继光,加强边墙守备,严阵以待。”
高仪别过脸,对着王崇古方向点了点头:“今晨内阁已拟好票拟,稍后便下发兵部。
着令戚继光所部,严密防备董狐狸部异动。
同时,将新增备的募兵、客军,优先调拨至界岭口、桃林口二处布防。”
兵部其实报了不少需要加强的隘口,但高仪只重点提了这两处——
他也不知道皇帝为何昨日特意强调要加强这两处的防务,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其中缘故,非他所知。
王崇古有些惊讶于内阁如此迅速的反应,连票拟都拟好了,看来陛下与阁老们早已商讨过此事。
他不再多言,默默退回班列。
紧接着,又有朝臣出列,再度弹劾襄城伯李应臣纵仆行凶、藐视王法之事。
随后,三法司官员纷纷出面,为自家“受了委屈”的公人讨要说法,要求严惩不法勋贵。
科道言官们也紧随其后,连带着将远在云南、同样跋扈不法的黔国公沐朝弼,
以及忻城伯赵祖征也拉出来一并弹劾,一时显得群情汹涌。
直到张居正出面,表示定会将所有弹章奏疏呈送御前,并好言劝慰众臣秉公执法,众人这才渐渐停息下来。
之后,廷议又例行公事般地讨论了一番兵部侍郎协理京营戎政的人选。
最终内阁决定,依惯例进行廷推,选出两三位候选人,报请皇帝最终定夺。
随后,又处理了赏赐女真贡使、复核刑部重囚减刑等几项杂事。
今日的廷议,总透着一股干巴巴的味道,许多本该激烈争论的地方,竟然都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众人心照不宣,都知道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此刻都存着看戏的心思,甚至无心在寻常政务上多费口舌。
待各项事务差不多议论完毕,依照惯例,官员们便该各自返回部司衙门处理政务了。
然而今日却有些不同。工部尚书、鸿胪寺卿、给事中等官员陆续行礼退出后,
内阁几位辅臣,连同张四维,却都静静地站在原地,并未离去。
等无关人等都走干净了,张居正才整理了一下袍袖,神色肃穆地环顾一圈,开口道:“陛下已在西苑承光殿等候,召我等即刻前往奏对。”
说罢,他将手中的象牙笏板揣入袖中,率先径直走出了文华殿。
高仪、吕调阳、张四维几人紧随其后。
这是张四维第一次以“准阁臣”的身份踏入西苑。
如今他暂代杨博署理内阁部分事务,地位俨然已在诸部院堂官之上,个中滋味,自然与往日不同。
尤其是此次被特召至西苑密议,没有落下他,更让他体会到了一丝权力核心圈的迥异感觉。
这就是半只脚踏入内阁的感觉!
前往承光殿的路上,或许是因为湖广之事过于沉重,众人都一言不发,气氛压抑。
张四维心中暗忖,此事干系太大,没人能等闲视之。
其实,按照他对皇帝性子的了解,本以为今日廷议之上,陛下就会按捺不住雷霆之怒,当场发作,然后直接任命海瑞为钦差,彻查湖广。
却没想到,陛下竟能沉住气,先将几位核心重臣召来西苑密议。
看来,连陛下也觉得此事极为棘手,需要慎重行事。
没办法,这就是疆域辽阔的帝国时常面临的困境,中枢对地方的掌控,总有鞭长莫及之时。
哪怕皇帝想立刻大发雷霆,彻底泄愤,也很难做到——因为根本不清楚真正的敌人是谁,黑手藏在何处。
湖广那边,恐怕早已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针扎不透。
就在张四维暗自揣度皇帝会如何应对这盘死局时,抬头一看,已然走到了承光殿门口。
他连忙收摄心神,跟在吕调阳身后,低头迈入了殿门。
刚一进殿,就看到大殿中央临时摆放着好几张拼在一起的桌案,上面堆满了各式奏疏、文书和手稿。
旁边还立着一面巨大的屏风,上面似乎写满了人名。
张四维快速扫了一眼,看到了“右布政使陈瑞”、“湖广按察使杜思”、“洞庭守备丘侨”、“巡江指挥陈晓”等字眼——都是湖广当地的紧要官员!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向正站在案前、背对着他们的年轻皇帝,跟着张居正一起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朱翊钧闻声转过身,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随后又挥了挥手,让原本侍立在旁的掌宗人府事、驸马都尉邬景和先行退下。
邬景和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张四维看了一眼这位掌管皇族事务的驸马爷,心念电转,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脉络——难道此事,竟还与宗室有所牵连?
这时,只听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元辅,朕实在是没有想到,你的乡梓之地,民风竟然‘彪悍’到了如此地步!”
他特意在“彪悍”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讥讽。
“朕,只是想派个人去摸摸底,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他们……他们竟然就敢直接造反了!?”
说到“造反”这两个字时,朱翊钧的声音因极度的愕然与愤怒而微微拔高,其中的震怒,让殿内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
堂堂中枢钦差,外加一名封疆大吏啊!
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把火“送”了?
这简直是将朝廷法度、将他这个皇帝的颜面,踩在脚底下狠狠摩擦!
这是朱翊钧想破脑袋都无法理解的事情——这些人就不怕死吗?
查案子或许还需要证据,但平定叛乱,只需要大军开到的坐标就够了!
就算地方官是流官,不怕抄家灭族,难道也不怕大军剿洗,玉石俱焚吗?
张居正直接略过了皇帝话语中关于他“乡梓”的暗示,就事论事,语气同样沉重:
“陛下,当务之急,是要迅速查清事情的真实原委,并将罪魁祸首缉拿归案,明正典刑!”
这一次,他没有去纠正皇帝“造反”这个过于严重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