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师生相见(2/2)
就连一些偏远地区,虽然送达慢、数量少,但老百姓似乎还挺爱看那些大白话写的东西。
甚至已经有地方上的书商,开始偷偷抄录贩卖,以此牟利了。
轿外安静了一会儿,显然游七在努力回忆。
片刻后,他的声音才响起:“回老爷,自从上个月改版,纸张变大了一倍,可以折叠之后,这形式就没再变过。
内容嘛,也还是老几样,市井趣闻、时政要闻、还有那些弯弯扭扭符号的数算启蒙……
偶尔会穿插一些格物院那边的文章,说是入夏之后,他们要搞一个什么大的‘实验’。”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那本《白话西游记》好像连载完了,
下一期说要开始刊载一部新的小说,叫什么……
《三国志通俗演义》?也是大白话的。”
张居正微微颔首。
从皇帝当初费心搜集《西游记》的底稿,还特意让人翻译成大白话刊载,他就明白了这新报的目标受众是谁。
如今又开始连载数算启蒙,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自己也曾翻看过两次,但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号和演算过程,实在让他这个习惯了经史子集的传统文人提不起兴趣。
倒是游七提到的那个“实验”,他略知一二。
皇帝去年就跟他透过口风,似乎是想验证“腐草为萤”之类的古语是否属实。
说实话,他心里也存着几分好奇。
张居正又随口问了游七几句家常,诸如市面上米价是否平稳,
皇帝下令免除的九门税有没有被胥吏阳奉阴违、家里那几个小子读书是否用功之类。游七都一一恭敬答了。
回家的路走了一半多,轿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听得见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轿子轻微的摇晃声。
张居正借着轿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从袖中取出几份紧要的奏本,再次翻阅起来。
到了他这个位置,几乎就没有绝对的休息时间了。
不是在处理政务,就是在去处理政务的路上。
眼下南直隶刚被皇帝用雷霆手段放过血,官场人心惶惶,需要安抚、平衡的人不在少数。
无论是写信稳定人心,还是通过提拔官员来施恩卖好,都需要他亲自斟酌。
更别提还有上海、宁波两处市舶司这个大饼画了出去,各地关心此事、询问细节、甚至上书反对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入内阁。
有极力排斥抵触的,说什么“开海有害无益,徒招倭患”;
有关切过问具体细则的,尤其关心是否只允许朝贡船只停靠,还是真的对民间海商开放,以及关税税率、驻军防卫等等问题。
可以说,张居正完全没有能真正闲下来的时候。
他就这样一边借着微弱的光线批阅奏本,一边随着轿子有节奏的摇晃。
连日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不知不觉间,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竟握着奏本,靠在轿壁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轿外的游七听到里面传来的轻微鼾声,心知老爷累极了,更是不敢打扰,只示意轿夫们脚步放得更轻、更稳些。
轿子一路平稳地颠簸,终于抵达了张府门口。
待到轿子稳稳落地,游七才凑到轿窗前,小心翼翼地轻声呼唤:“老爷,到家了。”
张居正一个激灵,猛地惊醒,恍惚了一瞬才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袍服,这才掀开轿帘,弯腰钻了出来。
然而,他刚一直起身,准备迈步回府,目光随意地扫过府门,整个人便如同被定住一般,眼神骤然一凝!
只见张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旁,此刻正静静地伫立着一位老者。
他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仰头,似乎在专注地欣赏着大门两侧那副彰显家风与抱负的楹联,
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孤寂,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张居正定了定神,又仔细看了两眼,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他迅速挥手,示意原本要上前搀扶的游七和门房仆人全都退下,先行进府。
他自己则站在轿前,深吸了一口气,又下意识地理了理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襟袍袖,
仿佛要拂去一路的风尘与疲惫,这才迈开步子,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朝那位老者走去。
走到老者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张居正停下脚步,整理衣冠,然后深深地躬身,
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拜见师长的大礼,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恭谨,轻声唤道:
“学生张居正,拜见老师。”
这悄然在府外等候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座师,前首辅——徐阶。
徐阶并未立刻回头,依旧仰头看着那副楹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
“想当年,老夫在翰林院做教习庶吉士时,那么多人里,就独独觉得你张叔大是可造之材。
却也没想到,短短十余年,你竟真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成了大明的首辅。”
他顿了顿,话锋似随意一转,却带着锐利的锋芒:“既然已是一国宰辅,权倾朝野,
为何不将这府门前的阀阅(功勋标志)重新立起来,光耀门楣,也
好让世人都看看你张江陵(张居正号)的威风?”
张居正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沉默了片刻,才直起身,语气平稳却清晰地回答道:
“老师,阀阅旌表,是立在故乡祖宅之前,用以昭告乡里父老的。
这里是天子脚下的京城,学生觉得,有门上这副楹联,时刻警醒自己不忘圣恩、不忘职责,便足够了。”
话音刚落,徐阶缓缓地转过身来。
出乎张居正意料的是,这位前首辅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杂着赞叹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的笑容,点头道:
“好一个‘外示柔顺,内怀刚劲’!不错,不错,果然已是首辅的气象了!”
他似乎完全没计较张居正话语中那隐含的疏远与回绝,反而毫不吝啬地给出了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