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势在必行(2/2)
只见朱翊钧伸出手掌,时而虚握,时而指点,条分缕析:“朕梳理前人得失,略有所得。”
“开中法之所以难以复行,根源在于盐引失信,商人持引却换不到盐。”
“若不能让商贩有利可图,中枢的政策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而要让盐商,尤其是中小盐商能换到盐,前提是各盐运司必须有足够的存盐,并且愿意公平地与他们交易。”
按照如今被大盐商把持的“总窝制”,小盐商想正常换盐,难如登天。
张居正立刻明白皇帝又在点盐运司的销售模式问题,当即表态:
“陛下,两淮那几个为首的巨商,已被海刚峰查抄法办,正是革除积弊、另立新规的大好时机。”
南北直隶之间消息传递,正常需二十日,加急也要十五日。
两淮的事务都是按加急处理,因此在十五天前(即十二月八日),
海瑞就已经将沈传印等一众勾结官员、把持盐利的大盐商抄家下狱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此事暂且揭过。
具体盐政如何改革,还要看海瑞在两淮能清理到什么程度,目前只能等待后续消息。
他继续说道:“同时,为确保盐引信用,使其真正成为‘准货币’,盐引就绝不能滥发,否则必成废纸一张。”
“因此,朕意将盐引的发行权,从六个都转运盐使司,收归到一处。”
“源出一孔,方能统筹兼顾,也方便中枢监管、追溯,防止地方各自为政,滥发牟利。”
这种具备一定金融货币属性的东西,发行权必须牢牢掌握在中央。
高仪在脑中过了一遍这话,只觉得切中要害,不由暗赞一声陛下见识深远。
他开口追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想在京城设立一个专门的盐课衙门,总揽盐引发行诸事?”
朱翊钧肯定道:“不错。盐引的定额、印制、发售,都集中在京畿。
至于盐课征收、盐斤运输、盐引的具体分发等务,则可另立衙门统筹。”
“几个都转运盐使司和盐课提举司的部分职权,需要适当上收,以确保政令畅通。”
张居正作为首辅,统领天下文臣,此时自然该他接话。
他目光扫过几位阁僚,杨博全力支持,高仪认为可行,吕调阳虽担心步子太大,但也并不反对。
张居正心中有数后,便毫不拖泥带水地表态:“陛下胸怀天下,臣等仰佩不已。”
“内阁感悟圣意,体察圣心,明日便召集相关部院堂官廷议此事。”
“不过……”他话锋一转,
“新设衙门的具体规制、官员品阶、权责划分,非一日之功,需要详细推敲,平衡各方。”
大方向定了,但具体落实还需廷议扯皮。
此事牵扯南北利益、涉及吏部(人事)、户部(财政)、漕运(运输)、盐政等多个系统,绝非皇帝金口一开就能畅行无阻。
内阁要将此事落到实处,必然要耗费极大精力。
加之年关将近,诸事繁杂——户部要年终决算,吏部要推行考成法进行年终考核,
秋粮尚未完全运抵京师,宣府、大同、宁夏等边镇已经嗷嗷待哺……
千头万绪,处理起来速度难免受影响。
既然此事耗时日久,张居正自然得先跟皇帝打好招呼,免得这位少年天子觉得内阁办事不力,
又生出“不如再打一遍天下”的念头——上次的教训,他可还记忆犹新。
朱翊钧明白老先生的顾虑,很是通情达理地点头:“元辅所虑甚是,朕明白。此事不急在一时。”
“两淮的清理尚未完全结束,正好让中枢先准备起来,以免届时措手不及,无法妥善接手两淮的盐务。”
“就以明年春夏之交为限吧!”
“也好让新政推行后,盐商们能赶上夏粮上市的时机,便于他们采购粮草运往边镇。”
张居正见皇帝没有立刻催逼结果,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说到新立衙门,众人总算明白皇帝为何将余有丁这个詹事府司经局洗马(从五品)叫来了。
这是要内定他进入新衙门啊!
余有丁是嘉靖四十一年探花,翰林编修出身,起点比在座几位阁臣都高(例如张居正只是二甲进士,选庶吉士),
又有日讲官、经筵官的清贵经历,外放一个从三品的官职资历是足够的。
但是……都转运盐使已是正三品。
新设立的盐政衙门若要统筹六个转运司、七个提举司,至少也得有漕运总督衙门(正二品或从二品)的规制。
余有丁的资历就显得有些不够了。
吕调阳想到此处,不由提醒道:“陛下,这新设的盐政衙门主官,
至少需二品大员坐镇,方足以威服四方,协调诸司。陛下心中可有人选?”
朱翊钧一看众人表情,就知他们想岔了,不由展颜一笑:“人选自然有,朕说与诸卿参详。”
“起复前武英殿大学士,少保殷士儋,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殷士儋,嘉靖二十六年进士,选庶吉士,与张居正、高拱一样,同为先帝裕王府讲官,潜邸旧臣。
先帝继位后,他仅比高、张二人稍晚一步入阁。
后因与高拱政见不合,在内阁斗争中惜败,辞官归乡。
论资历、声望,这都是位重量级人物。
如今皇帝竟要起复这位?
张居正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反应过来:“陛下是打算将这盐政衙门设在山东布政司!?”
殷士儋作为前辅臣,且与皇帝没有旧谊,几乎不可能再入中枢(高拱能复起是因与穆宗感情极深)。
皇帝此时起复他,除了利用其在地方上的巨大影响力,不会有第二个原因。
而殷士儋的影响力在何处?
他是山东济南人,如今正在家乡养老!
说白了,就是山东士林官场的旗帜性人物,堪称“山东的徐阶”!
全国六个都转运盐使司,其中福建、山东两处不设巡盐御史,其盐政事务由邻近的两淮巡盐御史代管。
实际上,山东盐政长期被两淮势力渗透把持。
如今皇帝显然是要倒反天罡,不仅要将山东盐政独立出来,还要藉此分割、削弱两淮盐务的职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