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打破经济禁锢(2/2)
盐引发行……中枢统筹……体量控制……
申时行隐约捕捉到一丝脉络,却仍觉模糊。
他的目光扫过同被召来的户部尚书王国光,以及司经局洗马余有丁。
突然,一个词汇,或者说一项前朝旧制,猛地跃入他的脑海!
申时行迟疑片刻,迎着皇帝鼓励的目光,试探性地吐出一个词:“莫非……陛下意在……重启‘开中法’?”
朱翊钧闻言,猛地一拍大腿,长舒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明显。
他脸上露出激赏之色:“重启开中法?申卿此议,确实切中肯綮,值得深入探讨!”
“诸卿以为如何?”
“开中法”在前朝后期已名存实亡,若能复兴,自然可称“重启”。
几位大臣见皇帝如此反应,顿时明白了他的倾向所在。
心下感慨皇帝心思深沉的同时,也开始认真思忖此策的可行性。
所谓“开中法”,核心在于商人若想获得贩盐凭证(盐引),必须先行完成朝廷指定的任务——
最常见的是将军需粮草运输至北方边镇仓库(称之为“开中”),
然后凭官府出具的证明(仓钞)到指定都转运盐使司换取盐引,再凭引支盐销售。
杨博当即按捺不住,激动地几乎要站起来:“陛下!臣以为申侍郎此议,实乃老成谋国之见!”
“开中法败坏之后,边地军民无不扼腕叹息!臣久在边镇,深知陕西、山西、宣大、宁夏等地百姓商贾,至今仍怀念开中旧法!”
“若能恢复开中,实乃固本培元、惠泽边疆之德政!”
作为北方利益的重要代表,杨博在此事上的立场毋庸置疑。
朱翊钧欣慰地看着杨博,赞道:“杨阁老历任封疆,熟知边情民瘼,正需您这样的老臣查缺补漏,完善方略。”
此时,张居正神色凝重地开口:“陛下,开中法昔日之败坏,其来有自,教训深刻,不可不察。”
他必须提醒皇帝,任何政策皆有漏洞,需提前防范。
朱翊钧转过头,迎上张居正的目光,坦然点头:“元辅所虑极是,朕亦曾翻阅旧档,略知一二。”
开中法的衰败,并非其设计初衷不好,而是在当时的条件下,某种程度上“超前”了。
因为在这种体系下,盐引作为一种特许经营权凭证,
在一定范围内具备了类似“期货”或“有价证券”的属性,成为商人间流通的硬通货。
然而,在缺乏现代金融监管的帝制时代,皇室和权贵掌握了这种“准货币”的变相发行权,后果可想而知。
宦官、勋贵、官僚纷纷利用特权“奏讨”盐引,然后转手倒卖给盐商牟利(皇室自身也常参与其中)。
盐引的滥发,使其远远超出了实际盐产量,导致盐商即使手持盐引,也常常数年支不到盐。
至此,盐引信用崩塌,开中法近乎失效。
到了孝宗时期,身为淮安人的户部尚书叶淇进行了一次关键改革:允许商人直接向官府纳银换取盐引,不再要求运送物资至边镇。
这一改革,虽然简化了流程,增加了中央财政收入(太仓库银两),
却彻底放弃了利用盐引调动商人力量、实边固防的战略初衷,开中法自此全面败坏。
张居正的提醒,意在告诫皇帝,若不能有效遏制盐引的滥发,任何形式的“开中”都将是饮鸩止渴。
朱翊钧先给张居正吃了一颗定心丸:“借鉴前朝教训,防微杜渐,亦是朕一直秉持的原则。”
“若果真采纳申侍郎之议,借鉴开中法之精神进行改革,首要之务,便是建立严格制度,确保盐引发行有度,绝不容许滥发。”
“具体细则,还需诸卿会同相关部门详细廷议,拿出章程。今日在此,我们先行确定大政方针。”
张居正得了皇帝“不滥发”的承诺,微微拱手,算是初步认可。
户部尚书王国光接过话头,从财政角度提出考量:“陛下,开中之法,运作起来,朝廷所费成本亦是不菲。
且历来朝野内外,常有朘剥商贾之非议。”
“忆及当年,南直隶籍言官请求废除开中的奏疏,几乎淹没了户部衙门。”
说白了,任何政策皆有代价,绝无完美之策。
北方边镇通过此法获得了补给,朝廷看似只付出了盐引(理论上成本极低),
并未直接增加百姓徭役赋税,那么,代价由谁承担了呢?
其一,是商人。他们相当于在直接购盐的成本之外,附加了一层为国家服“役”(运输或屯垦)的成本。
后期商人甚至直接在边地雇人垦荒种粮,就地纳仓,即所谓“商屯”。
无论是长途运输还是商屯,都显着增加了商人的运营成本和风险。
其二,是食盐的最终消费者,尤其是南方百姓。
由于商人成本增加,食盐终端售价必然随之提高。
产盐区本应享受更低价食盐,却为了国家战略,承担了更高的生活成本,自然心生不满。
当年叶淇的改革,某种程度上也是迎合了南方,特别是其家乡利益集团的需求。
朱翊钧看向王国光,明白这位精于计算的户部尚书并非反对,而是从纯粹的财政与经济效率角度提出客观问题。
这位正在编纂《万历会计录》的能臣,是眼下朝廷难得的理财专家,只是其思维难免局限于具体的“会计成本”。
朱翊钧斟酌半晌,脑海中闪过诸多现代经济学概念,想用以说服这位户部尚书。
但话到嘴边,他心念一转,又咽了回去。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再次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座椅扶手。
方才觉得不妥之处,此刻豁然开朗。
他受前世思维影响,习惯了“协商”、“说服”的模式。
但如今身为人主,统御天下,有些时候固然需要权谋机变,
但在决定国策的大方向上,更需要展现出人主的决断与担当,一种堂皇正大的气度。
既然是关乎国本的战略决策,那么其间的利弊得失、深层缘由,必须向核心重臣剖析清楚。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逐一扫过张居正、高仪、吕调阳、杨博四位阁臣,以及王国光、申时行、余有丁三人。
面色肃穆,语气恳切而坚定:
“元辅、先生、二位阁老,王卿、申卿、余卿。”
“王尚书方才所言,确是老成持重之论,朕亦深知其中利弊。”
他目光转向申时行:“申卿,朕亦不虚言敷衍。
重启开中,或行类似之策,确会增加南直隶乃至东南百姓的些许负担,盐价或许会有所波动。”
申时行闻言,连忙欲起身告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