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罗网缚经纬,革新先革心(2/2)
曹玉成忽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还是孩童时,曾随李嬷嬷客居扬州。在扬州一处学塾外,他看见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学童,趴在窗下偷听塾师讲课。那时李嬷嬷还有那个教书先生有点意见,“为何不让他们进去听?”
那时的曹玉成两世为人,自然知道其中的艰苦,苦笑说道:“嬷嬷,束修虽不多,但对这些孩子家来说,已是天文数字。”
李嬷嬷似有所悟,仍有不解,问道“那他们中若有人才,岂不埋没?”
那时的曹玉成还认为那是一种善举,回道:“所以江南世族常有善举——资助贫寒学子,供其读书科举。待他们中了举、做了官,自然……要知恩图报。”
如今变法图强,曹玉成更加明白了,这看似“双赢”的善举,实则是最精巧的权力投资。世族用银钱买下寒门学子一生的忠诚,而这些学子入朝后,便成了世族在朝堂的耳目、喉舌、手脚。
新政要推,必须斩断这些无形之线。
但怎么斩?
强硬手段,会寒了天下寒门学子的心——他们会想,朝廷连知恩图报的人都容不下,何其刻薄?放任不管,则新政永无推行之日。
“曹安,”良久,曹玉成开口,“暗网继续查,名单扩大。但记住,不是要抓把柄,而是要弄清楚——每个被世族资助的官员,到底欠了多少‘恩情’,又有多少是身不由己。”
“是。”
“还有,查清各地学田、义庄的情况。孤记得太祖时曾设‘官学田’,资助贫寒学子,后来为何废弛了?”
楚夜退下后,曹玉成独自站在窗前。
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他想起李肃在御宴上那张通红的脸,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深藏的……羞愧。
或许,李肃那番“酒后真言”,本就是一种求救?一种在忠君与报恩之间的崩溃呐喊?
曹玉成忽然转身,提笔疾书。不是诏书,而是一封密信。
“致李肃卿,孤知卿两难。恩义如山,君命如天,皆重千钧。然卿可知,何为真恩义?助一人而害万民,非义也;扶一士而损社稷,非恩也。顾氏予卿者,小恩也;卿当报者,大义也。三日后子时,文德殿东暖阁,朕候卿一叙。君不密则失臣,望慎之。”
他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最信任的内侍说道:“亲手交到李肃手中,不得经第三人。”
内侍领命而去。
曹玉成重新看向地图。红蓝黄三色交织,如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大宋的江山。而他,即将成为执网之人。
新政要推,但不能只靠强权。他要找到一种方法——既能斩断世族对寒门官员的操控,又能让天下寒士看到希望,让真正的贤能可以光明正大地报效朝廷。
这是一个比平定西南叛乱更复杂的棋局。
棋子不是军队,而是人心;战场不在边关,而在朝堂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如李肃般挣扎的灵魂深处。
月光渐斜,东方泛起鱼肚白。
曹玉成吹灭蜡烛,在晨曦中闭目片刻。还有二十七日,禅让大典。
在那之前,他必须找到破局之法。
因为从他坐上龙椅那刻起,要面对的就不再是几个世族、几个官员,而是整个王朝深植骨髓的痼疾。
而这痼疾的第一刀,将从那个在御宴上借酒哭诉的御史开始。
不是斩杀,而是……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