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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江南微寒与商机(2010年春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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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也乐开了花,一种简单的、近乎原始的赚钱快感充斥着全身。 这比在单位按月领工资刺激多了,每一张钞票都带着海风的味道和当下的成就感。“怎么样,你老公我这商业头脑,当初在太仓就看出来了!这钱挣得多轻松!” 我得意地搂住佳佳,“走,媳妇儿,今晚想吃什么随便点,咱用这‘额外收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我们俩像捡了宝的孩子,兴奋地规划着晚上要去吃海鲜大餐,甚至开始盘算,如果接下来几天都这么干,这个假期的开销不仅能赚回来,说不定还能有结余。那种瞬间致富的喜悦,让我们完全忽略了潜在的风险,沉浸在“发现新大陆”的狂喜之中。

然而,乐极生悲。就在我们沉浸在喜悦中,准备从机场往市区拉活,在机场到达厅门口,我刚刚喊出“市区100一位”时,突然,七八个穿着随意但面色不善的男子围了上来。为首的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男人,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十分蹩脚的普通话对我说:

“喂,兄弟,哪来的?”

我们刚才的喜悦瞬间被冻住,心里咯噔一下。我稳住心神回答:“来旅游的。”

“旅游就好好旅游,”那男人语气强硬起来,“谁让你在这里拉客的?”

“我……我们就拉点散客,赚点油费。”我试图解释,手里的车钥匙仿佛变得滚烫。

“不懂规矩是吧?”他打断我,指了指周围几个同样在等客的本地司机,“机场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从市区送客人过来,我们不管。但是你想从机场拉人回市区,不行!明白吗?”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凑近一步,形成了一种压迫感。这时我才注意到,周围那些看似也在等客的司机,都冷冷地看着我们,没有任何人上来解围或说话,显然他们是一伙的。我们刚才赚到钱的兴奋感,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口袋里那沓钞票带来的灼烧感和巨大的恐惧。

“你这车上的客人,”那领头的人指了指我们车里已经坐好的两位乘客,“这次你拉走,我们给你个面子。但是,下不为例!再让我们看到你在机场拉人,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车给你砸了信不信?”

他的话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意味。佳佳在车里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我立刻意识到,我们触犯了别人划定的“地盘”,闯入了被严密控制的“禁区”。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赶紧赔着笑说:“明白了大哥,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就走,这就走,绝不再来了。”

那伙人见我们服软,这才骂骂咧咧地散开,但目光一直像刀子一样盯着我们。我赶紧上车,手心里全是冷汗,发动车子,几乎是逃离了机场。驶出机场路,我和佳佳都惊魂未定,刚才数钱时的狂喜早已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巨大的挫败感取代。那两千块钱,此刻摸起来也不再是喜悦,而是烫手的山芋,是冒失行为的代价提醒。

这次三亚的经历,像一盆冷水,彻底浇醒了我。也让我瞬间明白了,为什么2010年在太仓看到的那看似“完美”的商机,我最终没有去尝试,或许是一种潜意识里的谨慎,或许只是机缘未到,但本质上,是因为我低估了其背后的复杂性。那次遭遇,让我窥见了一个游离在正式制度之外、却有着森严秩序的灰色领域。它所遵循的,不是工商法规和运输管理条例,而是另一套建立在实力、地域和人际关系基础上的“潜规则”:

1. 地盘划分(势力范围):这是最核心的规则。像机场、火车站、大型客运站这样的客流枢纽,是价值最高的“肥肉”,必然被当地有势力的团伙或长期形成的司机群体所控制。他们通过暴力威胁、排挤、甚至与某些管理环节的“默契”等方式,划定了各自的势力范围。外来者或散兵游勇想进入分一杯羹,必然会遭到强烈的抵制。太仓到上海的线路,看似开放,但必然也存在类似的、看不见的势力划分,只是我当时作为匆匆过客,没有触及,也就无从察觉。

2. 准入壁垒(非正式许可):要想在这个领域生存,光有车和驾驶技术是远远不够的。你需要获得该地盘控制者的“默许”或“接纳”,这可能需要缴纳一定的“份子钱”、“保护费”,或者有可靠的“介绍人”,成为他们体系中的一环。这种准入壁垒,比官方的营运资质更难突破,因为它不透明,且充满不确定性。三亚那伙人所说的“规矩”,其实就是这种非正式的准入限制。

3. 业务边界(默契与禁忌):即使在同一个城市,业务也有边界。比如三亚那伙人说的“你从市区送客来我们不管,但不能从机场拉人”,这就划定了一条默契的界限。允许你从事某一环节(送客到枢纽),但禁止你从事另一更具价值的环节(从枢纽拉客),这是一种动态的平衡和利益分配方式。如果你试图跨界,就会破坏平衡,引发冲突。

4. 暴力或暴力威胁为后盾:这套规则的维护,最终依赖于暴力或暴力威胁。当语言警告无效时,物理上的驱逐、毁坏财物甚至人身伤害就可能发生。这对我们这种外地游客、临时起意者来说,是根本无法承受的风险。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些看似散乱的“黑车”司机群体,往往能形成有效的排外联盟。

想通了这些,我再回过头去看2010年太仓的那个“商机”,不禁哑然失笑。当时的我,只看到了表面的现金流计算,却完全忽略了水面之下巨大的冰山。即便我当时有资金、有冲动去实施,很可能在组建车队、开始运营后不久,就会触碰到当地早已形成的利益格局,轻则被警告驱逐,重则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冲突,血本无归。看似低门槛的生意,其实有着最高的、隐形的“社会门槛”。

这次经历,与其说是一次失败的“创业尝试”,不如说是一次深刻的社会现实教育。它让我彻底认清了自己:我本质上不是一个善于在灰色地带搏杀、与人争夺地盘的人。我的性格、我的成长背景、我追求安稳的内心底色,都决定了那种需要强悍手腕和街头智慧的营生并不适合我。

相比之下,在油城的工作,虽然收入可能远不如那个想象中的“面包车帝国”,但它规范、稳定、有保障。它遵循的是明面上的规则,付出劳动,获得报酬,虽然平淡,但心里踏实。这份踏实,正是我和佳佳建立小家庭所最需要的基础。

从三亚回来后,我和佳佳再也没动过类似的心思。那个曾在江南雨夜和三亚阳光下短暂浮现的“商机”,最终只是成了我们茶余饭后的一段谈资,一个略带惊险和自嘲的回忆。但它教会我的东西,却远比那短暂赚到的两千块钱有价值。它让我懂得了,在任何看似简单的利益背后,都可能隐藏着复杂的规则和秩序;让我更加珍惜自己选择的这条虽然平凡但脚踏实地的道路;也让我对社会的复杂性和多样性,有了更接地气的理解。

人生的很多选择,或许并非仅仅在于计算眼前的得失,更在于认清什么样的规则和环境更适合自己的本性,什么样的生活能带来内心的安宁。对于我和佳佳而言,那份在2010年春天徐徐展开的、建立在稳定职业和共同追求基础上的新生活,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可以细水长流的“商机”。而那段关于面包车、关于地盘、关于潜规则的插曲,则成了这幅生活画卷边缘一处不起眼却意味深长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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