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新年倏忽而过前路渐次展开(2010年春)(2/2)
这些日常的、近乎修葺的劳动,带着一种平静的力量。它让我从节日集体性的狂欢中沉静下来,回归到个体生活的具体和微小。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在不知不觉地完成一种心理上的转换:从一个享受长假、沉浸在家庭聚会中的新婚丈夫,向着一个即将拥有稳定职业、需要为小家庭承担更多责任的男人过渡。
当然,我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偶尔,我会去父母家吃饭,听他们念叨些家长里短;也会和三五好友小聚。朋友们大多已经工作几年,言谈间多了许多职场的话题和生活的压力。听着他们的抱怨与规划,我对八月份即将开始的工作,既有些许模糊的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毕竟,那将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环境,与我曾经熟悉的模特圈、甚至与报社,都截然不同。但这种忐忑很快被一种更强大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落地”的踏实感。我知道,这份工作或许平凡,甚至枯燥,但它意味着稳定,意味着扎下根来,为我和佳佳的未来提供一个坚实的地基。
与佳佳的联系,主要靠电话和那时还不太普及的网络视频。她回到学校后,立刻投入了答辩前最后的冲刺。我们的通话时间往往很晚,通常在深夜她离开自习室回到宿舍之后。电话里,她的声音常常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专注和兴奋。
“今天又把引言部分修改了一遍,感觉逻辑更清晰了。”
“导师说我的数据论证很扎实,但结论部分还可以更凝练些。”
“唉,查重率还得再降降,有些引用标注得重新弄。”
我大多时候是个耐心的倾听者,偶尔在她遇到瓶颈、略显焦躁时,给她一些轻松的安慰和鼓励。“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准备得非常充分了。想想答辩结束,就能彻底解放了。”我常常这样对她说。有时,我也会和她聊聊我白天的生活,比如收拾了家里,看了什么书,或者和哪个朋友见了面。这些琐碎的、安稳的日常,对她而言,仿佛是一种遥远的、令人向往的宁静,成了她紧张学业之余的一种精神慰藉。她会说:“真羡慕你现在的清闲,等我回去了,我也要好好享受几天啥也不干的日子。”
透过电话线,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在那座学术堡垒里全力以赴的状态,也能感受到她对回归油城、开启新生活的迫切期待。我们俩的未来蓝图,在很大程度上,正系于她这最后一搏的成功。这种彼此牵挂、为了共同目标而努力的感觉,让地理上的分离并不显得太难熬。
在这段难得的、相对独处的日子里,阅读成了我消磨时间、更是沉淀思绪、滋养内心的主要方式。我不再像禽流感康复后那段时期,需要通过与《茶馆》的强烈对照,来激烈地论证自己人生选择的正确性,以对抗内心深处可能残存的犹疑。心态已然变得更加平和、从容。我从书柜里找出一些早就买来却一直无缘静心品读的书,类型很杂:有余华的《活着》,有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有慕容婉留给我的《明清家具鉴赏》,还有一本蒙尘的《庄子浅注》。
午后,泡上一壶茶,坐在窗边,就着北方初春尚且清淡的阳光读书,成了我最惬意的时光。读累了,就抬头看看窗外。楼下的街道上车来人往,远处油田的磕头机在不知疲倦地工作。这一切景象,与我曾经身处那个光鲜亮丽、追求瞬时效应的模特圈,仿佛是两个平行世界。但此刻,这个世界让我感到无比安心。我不再需要穿梭在后台、去应酬、去计算得失,只需要真实地、自在地生活。
偶尔,我也会动笔写点东西。不是有明确目的的创作,只是一些随感、日记,记录下当下的心境,或者描述一下油城平淡却耐人寻味的日常。这种书写,更像是一种自我对话,帮助我梳理思绪,安顿内心。我隐隐觉得,这种平静的、向内探索的状态,或许正是未来能够进行更深入写作的基础。佳佳渴望的高校环境与写作生活的结合,其核心或许也在于此——拥有一份不轻易被外界打扰的从容。
时间就在这种宁静而有规律的生活中悄然流淌。冬日的严寒渐渐退去,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路边的积雪化尽,泥土开始变得松软,树枝上萌发出肉眼可见的嫩绿芽苞。
佳佳的电话里,好消息也开始多起来。预答辩通过了,论文盲审意见回来了,评价不错,只需要根据意见做最后的微调。她的语气越来越轻松,甚至开始和我讨论毕业后回来,要去哪里短途旅行一下,算是补偿蜜月。
我知道,她最紧张的阶段正在过去,胜利在望。而我的悠闲假期,也随着春天的深入,一点点走向尾声。一种新的秩序,一种由工作、家庭和共同追求构成的、稳定而可预期的生活,正在前方等待着我们。
窗外的油城,在春光里焕发着生机。这座我曾一度离开又最终归来的城市,正静静地见证着一对新婚夫妻,如何一步步地将他们的梦想,铺陈进这平凡而坚实的土地之上。新年确实倏忽而过,但它带走的是喧嚣,留下的是对即将展开的新生活,愈发清晰和坚定的向往。
清晨我会顺路去早市逛逛。清晨的菜市场充满生机,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各种蔬菜水果散发出的清新气息交织在一起。我会买些新鲜的蔬菜,尝试着按照菜谱或者母亲电话里的远程指导,学着做一些复杂的菜肴。失败在所难免,偶尔会咸了淡了,或者火候掌握不佳,但这个过程本身充满乐趣。当一盘色香味未必俱全、但倾注了心意的菜肴端上桌时,独居的饭桌也似乎少了些冷清。我拍下照片发给佳佳,她总会回复一个馋涎欲滴的表情,说这是她“艰苦”学业生活中的“精神食粮”,让她对回归后的家常味道更加期待。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像明湖的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流向远方的力量。我享受着这份独处的安宁,也期盼着佳佳归来的团聚。冬去春来,不仅是季节的更迭,也是我们人生阶段自然而然的转换。当楼下的迎春花绽放出第一抹鲜黄时,我知道,佳佳答辩的日子近了,我们新生活的序幕,也即将彻底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