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盛京烟火里的经济切片(1/2)
2008年7月下旬,油城的焦虑像黏腻的热浪挥之不去,中石油的股价在20元关口挣扎,街头巷尾的叹息比蝉鸣还要密集。我和佳佳商量着一起去沈阳走走——不是逃避现实,而是想在另一片天地里,看清这场资本寒潮的全貌,也趁机弥补一下异地恋攒下的相处时光。知秋和舒然忙着应对日益增多的公积金提取业务,没法同行,于是,这场沈阳之旅,就成了我和佳佳专属的“情侣研学行”。
7月22日清晨,我和佳佳并肩登上了前往沈阳的绿皮火车。彼时的高铁尚未普及,特快列车是跨省出行的首选,车厢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背着行囊的务工者、穿着校服的学生、带着老花镜看报纸的老人。我们靠窗坐着,佳佳并没有像普通游客那样兴奋地看风景或闲聊,而是摊开一份文献,眉头微蹙地阅读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在看什么这么入神?”我递给她一瓶水。她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专注:“在研究油价涨了,上下游行业受影响为啥不一样。我在琢磨,中石油股价为啥不跟着油价涨,说不定能从这儿找到答案。”她顿了顿,用通俗的话解释,“大家都觉得中石油是‘亚洲最赚钱公司’,但其实公司有块业务(炼油销售)因为政策原因一直在亏,市场看到的和实际情况差太远,不光是信息不通透,更多人没搞懂这家大公司赚钱的门道有多复杂。”列车飞驰,窗外的东北平原一片生机盎然,与佳佳口中冷静的分析形成了微妙对比。邻座是一对油田夫妇,正低声抱怨着被套牢的中石油股票,男人后悔地说道:“早知道不贪那点念想,把钱存银行也比现在强。”女人叹了口气:“别琢磨了,实在不行就把公积金取出来应急。”我和佳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这场资本的寒冬,早已顺着铁轨蔓延到了更远的地方。
火车行驶了近九个小时,下午四点抵达沈阳站。走出出站口,佳佳拉着我的手,笑着说:“欢迎来到盛京!咱们去吃顿地道的东北菜。”她的语速依旧飞快,带着学术研究者特有的利落,却又多了几分恋人相处时的温柔,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我们打车前往老北站附近的一家老字号饭馆,出租车驶过繁华的街道,沿途的建筑既有苏联式的红砖楼房,也有崭新的玻璃幕墙大厦,新旧交织间,透着这座城市厚重的历史感与蓬勃的生命力。佳佳指着窗外介绍:“沈阳是东北的工业重镇,建国后一直是国家重点建设的城市,机床、汽车、化工都是支柱产业。不过近几年市场经济转型,一些老国企压力不小,尤其是现在全球经济形势不好,出口订单少了,不少工厂都在减产。我导师之前带我们做过东北老工业基地转型的课题,沈阳的情况比鞍山、抚顺这些靠资源吃饭的城市稍好,但也得琢磨着升级产业。”
饭馆不大,装修带着浓浓的年代感,墙上挂着老式挂历和东北风情的剪纸,八仙桌配着长条凳,坐满了本地食客,喧闹的人声里夹杂着豪爽的笑声和碰杯声。佳佳熟门熟路地报了菜名:“来一份锅包肉、一盘地三鲜、再整个酸菜白肉锅,主食来两碗米饭。”服务员大姐嗓门洪亮:“好嘞!这些菜够你们俩吃了!”
菜很快端了上来,锅包肉色泽金黄,外皮酥脆,裹着酸甜的酱汁,咬下去咔嚓作响;地三鲜里的土豆、茄子和青椒吸足了油脂,软糯鲜香;酸菜白肉锅冒着热气,酸菜酸脆爽口,白肉肥而不腻,配上一碗米饭,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佳佳一边给我夹菜,一边温柔地说:“多吃点。”说完,她又话锋一转,眼神里透着敏锐:“不过你发现没,2008年的餐饮市场有点不一样,高档饭店生意不如往年,但这种家常菜馆反而人多,这就是经济不好的时候,大家更愿意选性价比高的地方吃饭,花小钱吃舒服。”
我夹了一块锅包肉喂到她嘴边,点点头:“油城也是这样,以前饭馆里天天爆满,现在不少馆子都冷清了,很多人炒股亏了钱,都舍不得大手大脚花钱了。”
“这就是典型的‘手里没钱,消费就少’。”佳佳咬下锅包肉,放下筷子,认真地和我分析,“简单说,就是你手里的股票、房子值钱了,就觉得自己有钱了,愿意多花钱;要是这些东西贬值了,你就会觉得手头紧,不敢乱花钱。2007年股市好的时候,大家都愿意买贵的、去好地方消费,现在股市跌了,加上担心全球经济变差,大家自然就不敢花钱了。之前做研究发现,像咱们油城这种只靠一种产业吃饭的城市,股市、房价波动对大家消费的影响,比其他城市更明显。”
“可沈阳的消费市场看起来比油城抗造多了。”我环顾四周热闹的饭馆,“油城现在除了柴米油盐,其他消费都在减少。”
“这和城市的经济结构有关。”佳佳解释道,“油城是资源型城市,经济结构单一,就靠石油吃饭,一旦石油相关的价格、行情变了,整个城市的经济和大家的消费都会受大影响。而沈阳是综合性工业城市,虽然工业也在下行,但产业多,除了工业,还有金融、贸易、旅游这些行业,抗风险能力自然更强。这就是只靠一种产业吃饭的坏处,也是资源型城市必须面对的转型难题,我现在博士论文的部分内容,就是研究怎么帮这种城市规避风险,找到新出路。”
吃完饭,佳佳提议先去西塔逛逛,再去中街。她说西塔是沈阳的韩国风情街,不仅能感受异国风情,还能吃到正宗的韩国料理,是沈阳多元饮食文化的代表。我们打车前往西塔,刚到街口,就看到满眼的韩文招牌,路边的商铺摆满了韩国零食、化妆品和服饰,空气中飘着烤肉和石锅拌饭的香气,不少店主和食客都是朝鲜族,说着流利的韩语,仿佛一秒穿越到了韩国。
佳佳拉着我走进一家开了十几年的韩国烤肉店,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一对朝鲜族夫妇,热情地用中文招呼我们。我们点了一份烤五花肉、一份石锅拌饭、一份辣炒年糕和两瓶韩国真露。烤肉滋滋作响,裹上生菜和蒜片,一口下去香而不腻;石锅拌饭带着焦香的锅巴,拌上辣酱,口感丰富;辣炒年糕软糯Q弹,甜辣适中。佳佳一边帮我烤肉,一边说:“西塔的形成和历史有关,上世纪初就有朝鲜族在此聚居,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形成了现在的韩国风情街。这种有特色的商圈,不仅能让大家有更多地方逛街消费,还能吸引外地游客,带动周边经济。就算经济不好,这种有特色的餐饮和文化消费,也能有不少人来,因为大家还是愿意花钱满足自己的个性化需求。”
我咬了一口烤肉,点点头:“油城就没有这样的特色商圈,饮食也比较单一,大多是东北菜和川菜,缺乏这种有地域特色的消费地方。”
“这就是城市消费升级的差距。”佳佳说道,“资源型城市往往只重视生产,不重视大家的消费需求,能逛街、吃饭的地方少,消费选择也单一。而沈阳作为区域中心城市,注重打造有特色的商圈,满足不同人的消费需求,这也是它消费市场更抗造的原因之一。油城要想转型,不光要调整产业结构,还要多建一些有特色的消费场所,增加消费选择,让大家愿意花钱。”
从烤肉店出来,我们在西塔街头慢慢逛着,路边的小贩在叫卖着韩国打糕和米肠,佳佳买了一份打糕,喂了我一口,软糯香甜。我们还逛了几家韩国零食店,买了一些海苔、饼干和饮料,当作接下来几天的零食。西塔的傍晚格外热闹,霓虹灯牌闪烁,烤肉店、KTV、酒吧都坐满了人,年轻的情侣手牵手散步,朋友们三五成群地聚会,氛围轻松而惬意。
离开西塔,我们乘坐公交车前往中街,沿途经过太原街等商圈,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公交车上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大家聊着家常,偶尔会提到股市和经济形势。
中街是沈阳最古老的商业街,有着近四百年的历史,2008年的中街尚未经过大规模改造,保留着不少老建筑的风貌。街口的牌坊古色古香,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既有老字号店铺,也有新式商场,霓虹灯牌闪烁,人流如织,热闹非凡。入住中街附近的酒店后,我们立刻融入了这条百年商业街的喧嚣洪流。2008年的中街,是观察中国消费市场的绝佳窗口。佳佳的兴趣点显然与普通游客不同,她会在亨得利钟表店的橱窗前驻足,评论道:“刚开始物价上涨的时候,大家会买奢侈品保值,但要是经济持续变差,这些贵东西能不能卖得好,就不好说了。”在老边饺子馆排队时,她会观察客流和菜单价格,低声说:“看餐馆生意好不好、大家点多少钱的菜,就能知道大家愿不愿意花钱、能接受多少钱的消费。你看,虽然来吃饭的人多,但大家点的菜都不算贵,说明大家消费升级的动力在减弱。”在沈阳春天百货,她看着促销广告说:“商家大规模打折,短期内能多卖些东西,但长期下来会影响品牌口碑,也说明商家库存太多卖不出去,反映出大家的消费需求在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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