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烟袋斜街(2/2)
“她死后,这条斜街就变了。”陈墨的声音变得怨毒起来,“东口的烟火气,再也进不了西口。那些强盗,一个个都遭了报应——有的摔断了腿,有的疯疯癫癫,有的……死在了烟袋斜街的青石板上。”
他举起手里的象牙烟袋,烟锅里的红光照亮了他的脸:“这是我用那些强盗的骨头磨成的烟杆,用他们的血染红的烟丝。我每天都抽,抽着他们的骨头,吸着他们的血,等着有人能修好我妻子的水烟袋。”
林晚秋浑身一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找了十年,终于等到了你。”陈墨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恳求,“林小姐,你是城里最好的古物修复师。求你,帮我修好这支水烟袋。我知道,你能修好它。”
林晚秋看着柜台角落里那支残破的水烟袋,又看了看陈墨那双血泪纵横的眼睛,心里的恐惧渐渐被同情取代。她是个修复师,见惯了古物背后的悲欢离合,可从来没有一件,像这支水烟袋一样,藏着这么沉重的爱恨。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帮你修。”
陈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让他那张惨白的脸,有了一丝生气。
林晚秋打开坤包,取出随身携带的修复工具。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水烟袋。铜身冰凉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寒冰。烟壶上的女人侧脸,虽然模糊,却依稀能看出眉眼间的温柔。
她先将断裂的烟管拼接起来,用特制的胶水粘牢,再用细砂纸轻轻打磨,抹去裂痕的痕迹。然后,她调了珐琅彩,一点点地修补烟壶上剥落的图案。油灯的光芒下,她的手指纤细而灵活,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陈墨就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一句话也不说。屋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她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过狭窄的街巷,照进了聚珍阁的门。
林晚秋放下手里的工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支水烟袋,已经焕然一新。铜身锃亮,烟管完好如初,烟壶上的女人侧脸,栩栩如生,眉眼含笑,像是在对着人温柔地微笑。
“修好了。”林晚秋轻声说。
陈墨走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烟壶上的女人脸。他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暖意。一滴血泪,滴落在烟壶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谢谢你。”他转过身,对着林晚秋深深地鞠了一躬,“林小姐,大恩不言谢。”
林晚秋看着他,忽然发现,他那张惨白的脸,竟渐渐有了血色,眼眶里的血泪,也慢慢干涸了。
“天亮了。”陈墨抬头看向窗外,晨光正一点点地洒满烟袋斜街,“我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林晚秋忍不住问。
陈墨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去找我的妻子。她等了我十年,我不能再让她等下去了。”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一点点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圈。手里的象牙烟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化作了一堆黑灰。
林晚秋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堆黑灰,心里五味杂陈。
她走出聚珍阁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洒满了整条烟袋斜街,东口的铺面已经开了门,吆喝声、说笑声、茶壶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西口的银锭桥边,几个老人在遛鸟,鸟叫声清脆悦耳。
那个抽旱烟的老头,还坐在一品香烟铺的石阶上。他看见林晚秋出来,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姑娘,出来了?”
林晚秋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
“聚珍阁的老板,走了?”老头问。
“走了。”林晚秋轻声说。
老头点了点头,又磕了磕烟锅:“也好,也好。十年了,他总算能安心了。”
林晚秋看着老头手里的烟杆,忽然想起了什么:“大爷,您认识陈墨?”
“认识。”老头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十年前,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每天都陪着他的妻子,在这条街上散步。可惜啊,天妒良缘。”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这烟袋斜街,本就是个藏着爱恨的地方。东口吞的是烟火,西口吐的是悲欢。陈墨守了十年,总算守到了头。”
林晚秋回头望去,只见聚珍阁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牌匾上的“聚珍阁”三个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竟透着一股温暖的气息。
风再次吹过烟袋斜街,这次没有呜咽,只有淡淡的烟香味,混着阳光的味道,沁人心脾。
林晚秋拢了拢旗袍,转身向东口走去。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枚小小的珐琅彩碎片,是修复水烟袋时不小心掉下来的。碎片上,印着一个女人的侧脸,眉眼含笑。
走到东口时,她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推着车子,吆喝着走过。阳光洒在小贩的脸上,也洒在那些红彤彤的糖葫芦上,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暖意。
林晚秋买了一支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她抬头望向天空,天很蓝,云很淡,像是一幅刚刚画好的画。
她知道,从今天起,烟袋斜街再也不会有阴冷的气息了。
那些藏在青石板下的爱恨,那些萦绕在街巷里的悲欢,都在晨光中,烟消云散了。
只剩下这条像烟袋一样的斜街,静静地卧在鼓楼脚下,吞着人间的烟火,吐着岁月的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