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他们不说她的名字,可句句都是她的课(2/2)
京城,军医大学。
程永年教授受邀为全国青年医师培训班授课。
台下,数百名天之骄子身着白大褂,目光灼灼。
老教授走上讲台,却没有打开讲义。
他拿起一支粉笔,环视全场,缓缓开口:“今天,我们不讲任何具体的医学知识。我只给你们讲一句话。”
说罢,他在巨大的黑板上,一笔一划,用力写下十个大字:
“笔尖若不敢偏离格子,就写不出活人的痛。”
话音未落,台下一个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低语:“……这是老孙法官那份着名判词里的话!”
旁边立刻有人接道:“不对,我听说最早是从西南怒江村的夜间训练里传出来的!”
“我怎么听说是陆副部长的内部讲话?”
议论声渐起,程永年却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来,你们都已经懂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教你们知识,我只是来为你们守住这句话能活下去的地方。”
那堂课后,学员们自发成立了一个名为“真历行动”的小组,成员们立下誓言:无论未来身在何处,每月必须匿名提交一份“带有真实修改痕迹”的病历复印件,互相监督,彼此提醒,永不忘记那份“偏离格子”的勇气。
边防团,陈指导员正在连队做思想摸底。
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战士们对新来的随军家属医生信任度极高。
追问之下,一个憨厚的战士挠着头说:“指导员,那个林医生……哦不,嫂子,她每次开完药,不光嘴上说一遍,还非得当着我的面,在药盒上手写一遍用法用量,遇到复杂的,她还给俺画个小太阳、小月亮的图样,俺不识几个字,但俺看得懂!”
陈指导员将此作为典型案例,提议将“对军属的个性化医疗服务行为”纳入“军属综合满意度考评”,却遭到了上级机关的质疑,认为这种标准“过于感性,难以量化”。
他没有争辩,两天后,他只向上级呈交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一个做完眼部手术的老兵,声音微弱却充满力量:“……我眼睛看不清,药瓶上的字跟蚂蚁似的。但指导员,我摸得着那药盒上新写的字迹,那墨水干了,还是有点凸出来的……我摸得着那墨痕,我就觉得,这药,是真的,这颗心,也是真的。”
最终,考评方案不仅通过,还特别附加了一条备注:“医疗服务的温度,相当一部分体现在医者指尖与纸面接触的时间总和上。”
西北战区,后勤改革会议。
陆擎苍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议题是:是否在新一代的战地医疗包中,取消纸质伤情记录本,以全电子终端替代。
一名年轻参谋展示数据:“报告首长,根据过往演习数据,极端环境下,电子终端的综合故障率高达42%,而纸和笔的物理存活率,是100%。”
另一名老成持重的参谋补充:“报告!更重要的是,我们整理烈士遗物时发现,超过80%的战士,习惯将最后的遗言,写在那个小小的本子上,交给最信任的战友。那不仅是医疗记录,那是……最后的托付。”
陆擎苍沉默了良久,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保留纸质模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并增设防水油布封装层。”
会后,他单独召见了技术团队,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意外的指令:“立刻着手开发‘双轨追溯系统’。所有电子病历归档时,必须同步上传手写原始记录的扫描件,两者互为备份,缺一不可。”
他看着那群顶尖的技术专家,只说了一句:“记住,有些东西,永远不能被优化掉。它必须留下痕迹。”
一周后,林晚星回到了北京的家中。
她打开电视,地方台正在播放一则民生新闻:某县创新性地推出了“诚信医疗星级评定”体系,其中,评定五星级诊所的最高标准赫然是——“确保患者可随时申请调阅、复印、封存其原始手写病历档案”。
镜头扫过一家社区诊所,墙上挂着一面崭新的锦旗,上面的字迹朴素而真诚:“字慢心热,药真病退。”
林晚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关掉了电视。
她走进书房,夜色温柔。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洁白的A4纸,又拿起了那支陪她从七十年代走到今天的英雄钢笔。
她要写一封信,一封早就该写的辞职信。
她拉开笔帽,笔尖悬于纸面之上,月光洒在桌角一份她亲手拟定的《未来三年全军卫生系统改革规划草案》上,首页上那句用红笔标注的话,清晰可见:
“真正的传承,始于所有人忘记你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然而,在这封关乎她未来、也关乎无数人未来的正式辞职信上,她写下的第一句话,却既不是职衔,也不是姓名,而是一句近乎请求的低语:
“请允许我,从今天起,做一个看不见的人。”
笔尖在“人”字的最后一捺上,微微停顿,一滴极小的墨珠,从笔尖渗出,在纸上洇开一个浅浅的、圆圆的印记,像一个意味深长的句点,又像一个尚未开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