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她走了很远,可回头全是她的脚印(2/2)
楼下,一群医学院的实习生正在操场上,顶着烈日,练习在颠簸的模拟担架上手写病历。
豆大的汗珠从他们年轻的脸庞滚落,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你看他们写字的样子,”老孙法官的语气带着一丝悠远的感慨,“像不像在赎罪?他们怕写错一个字,就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医学不是神学,犯错是必然的。但正是这份对错误的敬畏,这份不敢掩饰的‘赎罪感’,才配得上生命的托付。”
而在万里之外的西北高原,战区指挥部。
陆擎苍一身风尘,正在主持一场关于高原部队慢性病防治方案的紧急会议。
他刚从海拔五千米的哨所视察归来,眉宇间带着雪山的寒意。
一名年轻的军医意气风发地提出方案,建议彻底取消常规体检的纸质存档,全面推行电子化系统,以提高效率。
陆擎苍没有直接否决。他只是对身后的警卫员低声说了一句。
会议室的主屏幕上,所有的数据和图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没有声音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某个边防哨所的暴风雪之夜。
刺骨的寒风几乎要撕裂帐篷,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是唯一的光源。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军医,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张张体检表上逐字誊抄着什么。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通红发紫,动作迟缓而僵硬,却固执地不肯使用旁边更便捷的语音录入设备。
他抄完一份,便凑到灯下,哈一口白气,用几乎冻僵的手指,仔仔细细地在签名处按下自己的红指印。
录像播放完毕,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陆擎苍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名年轻军医的脸上,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有些东西,必须用手写下来,刻进骨头里,才能记得住。效率,永远不能成为忘记的理由。”
最终的决议,全票通过:保留纸质与电子双轨制,并增设“手写优先”的特殊认证通道,持有该认证的病历,在晋升、评优、追责中,拥有最高权重。
调研的最后一天,林晚星谢绝了所有人的陪同,独自一人登上了怒江村的后山。
曾经荒芜的山顶,如今立着一块奇特的石碑。
它非石非金,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斑驳的灰白色。
走近了才发现,这竟是由无数废旧的、作废的病历纸浆,经过高压压制而成的生态纪念碑。
粗糙的碑面上,只镌刻着一句话,字迹深刻,仿佛要刺穿这块碑本身:
“这里埋葬了所有的假话。”
林晚星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粗粝的碑面,仿佛在触摸一个时代的伤疤。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她回头,只见赵承业的女儿,如今已是乡卫生所的骨干护士,正捧着一本崭新的硬壳登记簿,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那本登记簿的扉页,洁白如雪,空无一字。
“林老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里是混杂着崇敬与期盼的火焰,“您……愿意为我们,写下第一行字吗?”
林晚星看着她,也看着她手中那本象征着“新生”的册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从女孩手中取过那支笔,却又将它轻轻放回了女孩的手心,然后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帮她握紧了笔杆。
“不,”林晚星的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从今天起,你们才是执笔的人。”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离去。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一片干枯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碑顶,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像是一声无声的应答,又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林晚星没有回头而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在夕阳的余晖下,勾勒出如千万支笔尖般的剪影,正蓄势待发,划向即将到来的黎明。
当晚,夜色如墨。
怒江村卫生所那个早已废弃的临时办公点,那间曾见证了无数奇迹的土坯房,窗户却被厚厚的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只透出几丝微弱的灯光。
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军用吉普车,悄无声息地从不同的方向驶来,停在了远处的黑暗中。
几个身影迅速下车,压低帽檐,借着夜色的掩护,快步走进了那间不起眼的土坯房。
房门在最后一个人进入后,被悄然从内部锁死。
一场决定未来走向的闭门会议,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