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走廊里的秋天（1/2）
开学第一周的星期五，清晨六点二十分，林晓晓在闹钟响前醒来。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秋虫的鸣叫比前几天更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早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远处菜市场开市的隐约喧闹。空气透过纱窗渗进来，带着明显的凉意——需要盖薄被的夜晚正式到来了。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很舒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立刻涌入，吹动书桌上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书页哗哗翻动。
今天星期五。这意味着开学第一周要结束了，也意味着明天可以去示范基地。
她洗漱、换校服、扎马尾。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是高二学生特有的那种，混合着期待与压力的专注。
下楼时，妈妈正在厨房煎蛋。“今天周五了，”妈妈把蛋盛到盘子里，“这周感觉怎么样？”
“还好。”林晓晓坐下，“课程难度上来了，但能跟上。”
“星辰呢？你们还一起吃饭吗？”
“嗯，中午都一起。”
妈妈点点头，没再多问，但林晓晓能感觉到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心——父母似乎察觉到她和陆星辰的关系在微妙变化，但选择不点破，只是默默观察。
早餐后，她检查书包：物理、数学、化学的笔记本都带了，还有那本《全国物理竞赛决赛第二轮模拟题集》——昨晚陆星辰发消息说需要讨论其中一道题。
七点十分，她出门。
梧桐道的秋意更浓了。一夜之间，又有不少叶子边缘彻底变黄，有些甚至开始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清洁工正在清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她看见了陆星辰。
他站在一棵特别高大的梧桐树下，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正低头看手机。晨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在他头发和肩膀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林晓晓放慢脚步。距离大约二十米时，陆星辰抬起头，看见了她。
两人同时走向对方，在路中间会合。
“早。”陆星辰说。
“早。”林晓晓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没睡好？”
“做题到十二点。”陆星辰揉了揉眼睛，“那道电磁学大题有点难。”
“我昨晚也看了，有个思路想和你讨论。”
“好。”
他们并肩往学校走。书包在肩上有节奏地晃动，手臂之间的距离大约十公分——比开学第一天近了些，但依然保持着礼貌的空间。
“今天周五，”陆星辰说，“放学后要不要去图书馆？那道题可能需要画图。”
“好。但六点前要回家，妈妈说炖了汤。”
“嗯，那就五点半离开。”
简单的约定。走到校门口时，早读铃还没响，但校园里已经满是匆匆行走的学生。高二教学楼在校园深处，他们穿过操场时，看见高一新生在军训——穿着迷彩服，站得笔直，教官的口令声嘹亮。
“感觉像去年的事。”林晓晓说。
“嗯。”陆星辰看着那些稚嫩的面孔，“时间真快。”
上到四楼，走廊里已经喧闹起来。三班和四班的教室门都开着，同学们进进出出。他们在走廊中间分开。
“课间见。”陆星辰说。
“嗯。”
林晓晓走进三班教室。陈雨薇已经到了，正在黑板上抄写今天的课表。
“晓晓早！”陈雨薇回头，“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你做出来了吗？我卡住了。”
“做出来了，下课给你讲。”
“太好了！”
林晓晓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放下书包时，她下意识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四班教室的后门，偶尔有学生进出。
早读课是英语。课代表领读课文，声音整齐但有些疲惫——开学第一周的高强度，大家都还没完全适应。
林晓晓跟着读，但心思飘了一瞬。陆星辰现在在做什么？也在早读吗？还是趁着早读时间继续研究那道竞赛题？
她摇摇头，收回思绪，专注在课文上。
第一节课是物理，周老师准时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了深灰色的套装，表情比第一天更严肃。
“翻开课本第28页，”周老师没有寒暄，直接开始，“今天讲带电粒子在电磁场中的运动。这是高二物理的第一个难点，也是竞赛常考点。”
教室里瞬间安静，只有翻书声。
周老师讲得很快，板书密密麻麻。洛伦兹力公式、圆周运动半径、周期公式、速度选择器原理……一个接一个概念抛出来。林晓晓快速记笔记，手腕有些酸。
讲到一个例题时，周老师突然点名：“林晓晓，你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林晓晓愣了一下，然后起身走上讲台。题目是关于速度选择器的设计参数计算，需要综合运用电场和磁场的知识。她拿起粉笔，稍微思考了几秒，然后开始写解题步骤。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写得很稳，每一步都有理有据。写到一半时，她忽然想到昨晚和陆星辰讨论过类似的问题——他提供了一个更简洁的思路。
她停顿了一瞬，然后改变了写法，用了陆星辰的那个方法。
解完题，她放下粉笔。周老师仔细看了看，点头：“思路正确，而且这个解法比标准答案简洁。很好，下去吧。”
林晓晓回到座位，手心微微出汗。坐下时，她不经意瞥向窗外，看见四班后门处，陆星辰正好走出来——应该是去办公室或洗手间。他朝三班教室看了一眼，两人目光隔着玻璃窗短暂交汇。
他微微点头，像是说“看到了”。
林晓晓也轻轻点头。
周老师继续讲课，但林晓晓心里那点微妙的喜悦持续了好几分钟。
课间十分钟，走廊里挤满了人。林晓晓刚走出教室，就看见陆星辰从四班那边走过来。
“刚才的题，”他说，“解法很漂亮。”
“是你昨天说的那个思路。”林晓晓说。
“但我没想到可以那样用。”陆星辰眼睛里有些许赞赏，“周老师都认可了。”
“她只是说简洁，没多评价。”
“但她让你上去了，说明注意到你了。”
正说着，陈雨薇从教室出来，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又在讨论题啊？你们俩真是，课间都不休息。”
“马上休息。”林晓晓说。
陈雨薇去洗手间了。走廊里人来人往，陆星辰和林晓晓站在窗边，稍微避开人流。
“下午图书馆，”陆星辰压低声音，“我找到那道题的一个突破口，但需要验证。”
“好。”林晓晓点头，“我也有个想法。”
上课铃响了。他们匆匆分开，回各自教室。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导数初步，内容抽象但重要。林晓晓认真听讲，偶尔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四班，只能看见操场和远处的梧桐树。
她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计算时间：离下一个课间还有三十五分钟，离中午吃饭还有两小时十分，离放学还有六小时……
这种期待很陌生，但不算讨厌。
课间操时间，全校学生到操场集合。高二站在操场东侧，三班和四班正好相邻。做操时，林晓晓能看见斜前方的陆星辰——他动作不算标准，但做得很认真，白衬衫在秋日阳光下有些晃眼。
跳跃运动时，他的头发随着动作上下起伏，有几缕散在额前。
林晓晓忽然想起小学时，他也是这样，做操时总比别人慢半拍。她当时站在他后面，经常偷偷笑他。
现在，他们站在不同的位置，做着同样的动作，中间隔着五六排人。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他做伸展运动时还是会先伸左手，比如跳跃落地时总会有个轻微的缓冲动作，比如结束时会下意识整理一下衣领。
这些细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课间操结束，队伍解散。人群涌向教学楼，林晓晓和陆星辰在楼梯口被人流冲到一起。
“数学课怎么样？”陆星辰问，两人随着人流上楼。
“讲导数了，内容抽象但能听懂。”
“我们老师也讲了，布置了很多练习题。”
“下午一起做？”
“好。”
简单对话，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上到四楼时，陆星辰轻轻拉了一下她的书包带——很轻，只是示意她往边上靠，避开从后面冲上来的学生。
他的手指碰到她书包带时，林晓晓感觉到一种轻微的拉力，还有指尖的温度。
很短，一触即分。
但那个触感停留了几秒。
第三节课是化学。林晓晓有些分心，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小圆圈，然后又划掉。
中午食堂，他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今天的菜有青椒炒肉，林晓晓照例把青椒挑出来，堆在餐盘一角。
陆星辰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林晓晓注意到他在看。
“从小就不吃。”她又解释了一次，虽然昨天已经说过了。
“嗯。”陆星辰点头，“我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是件很重要的事。
林晓晓低头吃饭，耳根有些热。
午饭时，他们讨论了那道竞赛题。陆星辰在餐巾纸上画示意图，林晓晓提出几个假设。周围喧闹，但他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专注的气泡。
“关键是要确定边界条件。”林晓晓指着纸巾上的图。
“我下午查查资料，图书馆应该能找到类似案例。”
“嗯。”
吃完饭，离下午上课还有四十分钟。他们决定去操场散步——这是开学以来第一次午间散步。
九月的午后，阳光温暖但不灼热。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有女生坐在看台上聊天，还有几个老师在散步。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走，顺时针方向。
“下周开始，晚自习要延长到九点半了。”陆星辰说。
“嗯，周老师今天也说了。”
“竞赛训练也要加时间。李老师说每周二、四放学后要集训。”
“那你每周二、四就不能按时回家了。”
“嗯。不过周三、周五可以去图书馆。”
“周六呢？”
“周六上午集训，下午可以来自习。”
“周日？”
“周日...休息？”陆星辰看向她，像是在询问。
林晓晓想了想：“周日示范基地可以去，但不要待太久。王主任昨天打电话说，老人们想我们了。”
“好，那就周日下午去，两小时。”
他们像在规划什么重要工程，仔细安排着时间。但其实只是在说些平常的、琐碎的事。
走到操场北侧时，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已经开始变黄，扇形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秋天真的来了。”林晓晓说。
“嗯。”陆星辰抬头看树，“时间很快。”
“竞赛第二轮在十一月，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六十天。”
“来得及准备吗？”
“应该来得及。”陆星辰顿了顿，“但需要你帮忙。”
“我会的。”林晓晓说，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走完一圈，预备铃响了。他们往教学楼走，步伐不快，像在拖延着什么。
下午的课程继续。物理习题课、语文课、自习课。林晓晓专注学习，但总会在某个瞬间想到：陆星辰现在在上什么课？是不是也在解类似的题？晚上图书馆讨论时，要先说哪个思路？
这种“想着另一个人”的状态很新鲜。不是时时刻刻想，而是在学习的间隙，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出现。
放学铃响时，已经下午五点了。
他们在教室门口会合，一起去图书馆。实验中学的图书馆在科技楼三楼，暑假刚翻新过，桌椅都是新的，灯光很柔和。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能看到篮球场和高一教学楼，夕阳把建筑染成金色。
摊开竞赛题集，翻到那道电磁学大题。题目很长，配着复杂的示意图。
“我从这里卡住了。”陆星辰指着第三个问，“边界条件处理不好。”
林晓晓凑近看。她的头发从肩头滑落，几乎碰到他的手臂。她没注意到，专注在题目上。
陆星辰注意到了。他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保持姿势不动。
“这里，”林晓晓用笔尖点着题目，“其实可以等效成两个场的叠加。你看，如果我们这样建模...”
她在草稿纸上画图，线条干净清晰。陆星辰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思考时习惯性咬下唇的小动作。
这个动作他见过无数次，从小学到现在。
但今天看，有些不一样。
“...所以边界条件应该是这样。”林晓晓画完，抬头看他，“你觉得呢？”
陆星辰回过神，仔细看她的推导。“对，这样合理。那接下来...”
他们讨论了一个小时。窗外天色渐暗，图书馆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笼罩着他们。
解题很顺利，陆星辰的卡点被突破，后面势如破竹。五点半时，题目完全解出。
“完成了。”陆星辰放下笔，舒了口气。
“嗯。”林晓晓也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校园里已经安静下来，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只有高三教学楼还亮着灯。
走在梧桐道上，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下周一，”陆星辰说，“可能要测验。”
“周老师说了？”
“杨老师透露的，说看看我们暑假有没有松懈。”
“那这个周末要复习了。”
“嗯。”陆星辰顿了顿，“明天示范基地，下午？”
“好。上午我在家复习，下午两点去？”
“可以。”
走到分岔路口，该分开了。但两人都没立刻动。
“今天...”陆星辰开口，又停住。
“今天解题很顺利。”林晓晓接上。
“对。多亏你。”
“是你先找到突破口的。”
互相推让，像某种默契的游戏。
最后是林晓晓先说了再见：“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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