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潜龙窥影（2/2）
“那雪貂通体雪白，毛羽如凝脂，模样娇小可爱得紧，”朱长宁语气轻快，仿佛真的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中，“平日里总爱蜷在皇兄怀中撒娇，见了人便蹭来蹭去，一副柔弱无害的模样，宫里上下，谁见了不心生怜爱？可谁能想到，它捕食之时，动作竟快如闪电，半点不含糊。尤其擅长伪装潜伏，往往能屏息凝神，静待时机，一旦出手，便是一击必中。”
她说着，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棂，声音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臣妹还记得，有一年冬日，天降大雪，御花园的假山缝里躲了一只雀鸟。那雪貂见了，竟能忍着彻骨寒意，在冰天雪地里一动不动趴了整整两个时辰，任凭雪花落满全身，宛若一尊白玉雕像。直到那雀鸟放松警惕，探出头来觅食的瞬间，它便猛地一蹿，精准无误地将雀鸟擒在爪中。你说，这般隐忍与迅捷，岂是寻常宠物能及的？”
话音落时，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抹纤弱的身影，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你看赵姑娘此刻走路的样子，当真是虚弱得紧。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需得两名宫女全力搀扶才能站稳，那背影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瞧着真是让人心疼。”
朱雄英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指尖在案上轻轻摩挲着，目光深邃，静待她的下文。他知晓，长宁素来聪慧，绝非会无端提及旧事之人，她这番话，定有深意。
朱长宁微微一笑，移步走到案前，俯身靠近朱雄英，声音压得极低，宛若姐妹间分享私密心事般：“可是皇兄，方才臣妹在廊下等候时，却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赵姑娘走到那株半枯的梅树下时，裙摆被一根低垂的细枝勾住了。伺候她的那两名宫女，一时未曾察觉，依旧搀扶着她往前走。就在那转瞬之间——真的只是瞬息而已，臣妹看得真切，她的脚步竟极其自然地、微不可查地调整了一下角度与重心。”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一字一句道：“那并非是被动地被枝条拉扯，露出惊慌失措之态，反倒是主动、轻巧地转动了身形，让那根细枝从裙摆的绣花缝隙中缓缓滑过。事后再看她的裙摆，竟是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未曾留下，仿佛那片刻的牵扯从未发生过一般。”
说罢，她直起身，转头看向朱雄英，眼神清亮如溪，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皇兄，你且想想，一个重伤初愈，虚弱到连站立都需两人搀扶的女子，在这般猝不及防的牵扯之下，怎会拥有如此精准、迅捷且不着痕迹的平衡能力与反应速度？这般姿态，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有，更像是一种……经过长期严苛训练，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
她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轻柔却如利刃般划破书房内的平静：“就像那只……善于伪装与潜伏的雪貂。”
书房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及远处宫苑中隐约的钟磬之音，更衬得此间静谧得令人心头发紧。
朱雄英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原本平和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缓缓站起身，袍角扫过案上的书卷，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迈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宽大的袍袖在身侧垂落，身姿挺拔如松，深沉的目光如同寒潭，牢牢锁在庭院中那个依旧“弱不禁风”的身影上。
方才朱长宁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他心中久积的疑窦。他想起那夜刺客突袭，毒镖破空而来的瞬间，她那迅猛得远超常人的一滚——那般迅捷的反应，那般精准的规避，绝非一个寻常女子能做到；他想起平日里，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与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静与锐利，那并非是闺阁女子的羞怯，更像是一种审视与洞察；他想起每次与她谈及过往，谈及那日遇刺的细节，她的回答总是完美无缺，言辞间满是感激与依赖，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真实的触感，仿佛一切都是早已编排好的戏码。
点点滴滴的疑虑，在此刻被朱长宁这轻描淡写却又一击中的的观察串联起来，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那看似温顺无害的身影牢牢笼罩。原来，他眼中的“柔弱”，竟是精心伪装的画皮；他以为的“依赖”，或许只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他没有说话，周身的气息却已然变得冰冷刺骨，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似都在这寒意中凝滞了几分。
朱长宁走到他身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明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皇兄，这些时日，你对她百般纵容，赏赐不断，甚至让她近身伺候政务，臣妹知晓，你是想引她放松警惕，让她以为自己已然‘入网’。可如今看来，这猎物究竟是真的落入了你的圈套，还是她早已识破你的心思，在反过来‘将计就计’，借着你的信任暗中布局，恐怕还得两说。”
她抬手轻轻拂过窗棂上的雕花，语气坚定：“这层画皮，是时候该揭一揭了。再任由她这般潜伏在你身边，恐生祸端。”
朱雄英沉默良久，眼底风云汇聚，时而有厉色闪过，时而又归于深沉，最终尽数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轻轻叩了叩窗棂，指尖与木质窗棂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下去，明日酉时三刻，在赵姑娘居住的偏殿设宴，就说是为她压惊，庆贺她伤势痊愈。”
“喏。”窗外候着的内侍虽不知殿内情形，却听出太子语气中的郑重，连忙躬身应下。
朱雄英顿了顿，又道：“另，即刻传旨，召李景隆入宫，前来东宫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