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帝心默许(2/2)
庆云宫内,长宁公主回到自己的寝殿,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唇角终于露出了一抹轻松而温柔的笑容。染墨端着一杯安神茶走进来,看到公主的笑容,也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殿下,您终于心愿得偿了。”
长宁公主接过,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的明月,语气轻柔而坚定:“这只是第一步,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们要走的,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总务衙门的值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案的文书卷宗。陈景然官复原职已逾旬日,肩上的担子却比往日更重了几分。漕关新制在他蒙冤期间虽遇波折,如今却借着他沉冤得雪的东风,推行得愈发顺畅。更兼其父陈瑄主持的运河全线疏浚工程已近尾声,后续的漕运调度、物资转运、乃至他力主尝试的海运线路试运行,桩桩件件,都需他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刻,已近深夜,窗外风声呼啸,值房内却因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陈景然伏案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正核对着一批即将通过新疏浚运河及试运营海运线路,运往辽东前线的军械辎重清单。每一个数字、每一项物资,他都反复核对,不敢有半点差池,这关系到前线将士的性命,也关系到海运新政的初步成效。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衙役或书吏那般急促,反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随即,便是三下轻柔的叩门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进来。”陈景然头也未抬,以为是哪个勤勉的书吏送夜宵或急件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裹挟着雪粒子的清新气息涌入室内,让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陈景然下意识地抬起头,待看清门口伫立的身影时,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铺着宣纸的案上,墨汁迅速晕染开来,在清单上留下一团乌黑的印记,他却浑然不觉。
门口,一位身披雪白狐裘斗篷的女子静立着,风帽的边缘勾勒出她清丽绝伦的侧脸轮廓,眉眼如画,气质清冷,不是长宁公主朱长宁,又是谁?她身后并未跟着浩浩荡荡的宫人队伍,只有贴身侍女染墨一人,安静地守在门外的廊下,如同一尊沉默的影子。
“殿……殿下?”陈景然心头巨震,连忙起身,慌乱地绕过书案,便要行跪拜大礼。他心中满是惊愕与不解:此时已近子时,风雪交加,公主为何会突然驾临这衙门的值房?这不合常理,也不合规矩。
“陈章京不必多礼。”长宁公主的声音响起,比平日里似乎柔和了些许,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女子的温婉。她抬手虚扶,目光却越过陈景然,扫过那堆满了文书、账册的书案,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么晚了,还在为公务忙碌?”
陈景然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垂首恭敬地答道:“回殿下,是一批发往辽东的军械辎重,需核算清楚,明日一早便要上奏陛下,不敢有片刻耽搁。”
长宁公主微微颔首,迈步走近几步。她身上的狐裘斗篷上落着一层细密的雪花,在室内温暖空气的熏蒸下,正缓缓融化,水珠顺着斗篷的边缘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并未去看案上的文书,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陈景然的脸上,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难掩的疲惫,缓声道:“前番那场风波,委屈陈章京了。”
陈景然心中一暖,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涌上心头。他连忙道:“殿下言重了,微臣不敢当‘委屈’二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幸得陛下圣明,刑部与都察院秉公执法,方能还微臣一个清白。此乃朝廷之福,并非微臣一人之幸。”这话虽是官样文章,却也句句发自肺腑。
长宁公主却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雪花在灯光的映照下,如同无数白色的精灵,在空中狂舞。她背对着陈景然,声音清晰而平静地传来:“陈章京不必说这些场面话。刘文炳那等人的伎俩,若非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澄清真相,你以为这场冤屈,真能如此轻易洗刷?”
陈景然浑身一僵,沉默了。他岂能不知?那封恰到好处出现在刑部侍郎手中的“匿名举报信”,那些精准指向作伪证小吏破绽的“无意间”的消息……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痕迹。他不是愚钝之人,心中早有猜测,只是不敢、也不能点破。此刻公主亲口提及,他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一股混杂着感激、敬佩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他胸中激荡。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对着那窈窕而挺拔的背影,深深躬身道:“微臣……多谢殿下暗中回护之恩。此恩此德,景然没齿难忘。”这一声道谢,他说得无比郑重,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他内心最真挚的情感。
长宁公主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着她清丽的容颜,那双深邃的凤眸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本宫并非为了你一人。”她语气平静,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新政关乎国计民生,关系到江山社稷的安危,不容许任何宵小之辈肆意破坏。你是推行新政的得力干将,护你,便是护住了新政的根基,护住了天下百姓的福祉。”
这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公主深明天下,以国事为重。但陈景然却从她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偏袒。若仅仅是为了新政,她大可不必如此费心费力,更不必在这风雪交加的深夜,亲自来到这简陋的值房,与他说这些私话。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盆中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悄然流转,如同空气中浮动的、若有似无的暗香。
陈景然看着灯下公主那清冷绝俗的容颜,往事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初次在文渊阁的“偶遇”,她对他绘制的舆图赞不绝口;梅园中的促膝长谈,她询问他对新政的看法,悉心指点;他蒙冤期间,那碗悄然送来的、温热的汤面;以及这场风波中,她不动声色间便扭转乾坤的能力……
过往的点点滴滴,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河,最终冲破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那份压抑已久的、混杂着敬仰、感激与爱慕的情愫,在这场大雪的催化下,再也无法抑制。
他撩起官袍的下摆,“噗通”一声,屈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这个动作,并非君臣之间的大礼,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与郑重。
长宁公主眸光微动,清丽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不悦,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她并未开口阻止。
“殿下,”陈景然抬起头,目光灼灼,不再有丝毫的回避与怯懦,直直地撞入那双他既敬畏又倾慕的凤眸中,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异常清晰有力,“微臣知道,此言一出,便是僭越之罪,或许万死难辞其咎。但历经这场风波,有些话,若再不说出口,恐将成为微臣终身之憾。”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接下来的话语中:“殿下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才智超群,风华绝代。微臣本是凡夫俗子,如地上之尘泥,天上之微末星辰,与殿下相比,云泥之别,本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然,殿下多次垂询政事,对微臣悉心指点,乃至在危难之际,暗中出手相助……微臣非木石,岂能无知无觉?殿下于微臣,如暗夜中的明灯,照亮前行之路;如寒冬中的暖炭,温暖孤寂之心。这份敬仰之情,感激之意,早已在微臣心中化为了刻骨铭心的倾慕之思,深深铭刻于五内之中,无法磨灭。”
他一口气说完,心中如同擂鼓般狂跳不止,紧张得几乎要窒息。他将自己最隐秘的心事,毫无保留地剖白在这位尊贵的公主面前,是福是祸,他已全然不顾。他只知道,他必须说出来,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份藏在心底已久的情感。
长宁公主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她看着跪在眼前的青年,他俊朗的脸上满是真诚与紧张,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那份毫不掩饰的爱慕,如同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没有立刻叫他起身,也没有用公主的身份去斥责他的冒犯,只是缓缓地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陈景然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而独特的馨香,近到能看到她眼睫毛上细微的绒毛。
“陈景然,”她轻轻唤着他的全名,“你可知晓,你今日这番话,若是传扬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微臣知道。”陈景然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坚定而决绝,“轻则罢官夺职,流放边疆;重则……但微臣,无怨无悔!”
“起来吧。”长宁公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陈景然心中一颤,缓缓起身抬起头,再次撞入她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清冷,反而像是藏着一片深邃的星空,神秘而迷人,要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你的心意,本宫知道了。”长宁公主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柔和,“你且记住,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从今往后,在外人面前,你依旧是总理衙门的陈章京,我依旧是协助太子理政的长宁公主。一切,如常。”
陈景然心中一沉,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难道……殿下只是不愿追究他的冒犯之罪,才说这样的话来安抚他?
“至于你的倾慕之心,”她微微顿了一下,清冷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宛如雪后初霁的第一缕阳光,微弱却足以温暖人心,“本宫……准了。”
“准……准了?”陈景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激动,出现了幻听。这简单的两个字,如同天籁之音,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心意并非一厢情愿的妄想,意味着他得到了殿下的回应?
“不过,”长宁公主的语气微微一转,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冷与威严,“你要清楚,路要一步一步走。你的才华,需要用在为国效力的实处;你的位置,需要靠自己的功绩去站稳。本宫能为你做的,是为你提供一个相对公正的平台,让你的才能得以施展,而非直接将你捧上青云之巅。你可明白?”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陈景然,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使命感。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却充满了坚定:“微臣明白!殿下的良苦用心,景然……铭感五内!景然必当竭尽全力,效忠陛下,推行新政,不负……不负殿下的期望与厚爱!”
长宁公主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和坚定,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她微微颔首,语气再次柔和下来:“很好。天色已晚,雪大路滑,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处理公务。”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优雅地走向门口。白色的狐裘斗篷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融入了门外茫茫的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一室清冷的馨香。
陈景然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值房内,久久无法回神。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寒意刺骨,他的心却如同被投入了滚烫的沸水中,炙热而激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公主身上那独特的馨香,耳边不断回响着她那声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准了”。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公主鸾驾离去的方向。雪地上,那浅浅的车辙印很快便被纷飞的大雪覆盖,了无痕迹。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从今夜起,他陈景然的人生轨迹,将不再是一条孤独的直线。他的心中,有了新的牵挂,新的目标,以及一份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去守护的信念。
前路漫漫,或许仍有无数的风雨与挑战等待着他们。但此刻,心意已明,彼此已许,便足以让他们携手并肩,无畏前行。 雪,依旧在下,却仿佛也变得温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