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运河新篇(1/2)
洪熙四年正月初十,奉天殿。残雪未消,宫檐上还积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寒冽的空气透过窗棂缝隙钻入大殿,却丝毫未减殿内文武百官的肃然之气。这是新年过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洪熙帝朱标身着玄色龙袍,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目光沉静地扫过阶下济济一堂的臣工。
御座之侧,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瑾垂首侍立,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卷轴,神色恭敬而肃穆。殿外,金钟玉磬的余音刚刚消散,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只听得见香炉中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朱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众卿平身。今岁新春已至,万象更新,朕在此祝诸位卿家新年安康,国事顺遂。”
“谢陛下圣恩!”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盔甲与朝服摩擦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显得庄重而威严。
待百官起身归位,朱标话锋一转,语气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朕自登基以来,已历三载有余。这三年,朕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所思所虑,无非是如何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如何让我大明江山稳固永固。如今,北疆寇患暂歇,边境筑城亦初见成效,然,国家之根本,在于经济脉络的畅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户部尚书夏元吉身上,又缓缓扫过工部尚书吴中,继续说道:“诸位卿家当知,我大明财赋,十之七八皆出自东南富庶之地;而北疆的军饷粮草、京城的日常供给,却需仰仗这些财赋源源不断地北运。此南北之间,相隔数千里,山峦阻隔,道路崎岖,转运之艰,耗费之大,堪称天文数字。”
“前元之时,世祖忽必烈开通京杭大运河,以漕运连接南北,实乃千古创举!彼时,粮船千帆竞发,商船络绎不绝,南北物资得以流通,百姓亦受其利。然,自前朝末年战乱以来,运河年久失修,河道淤塞日益严重,许多河段早已无法通航;加之闸坝损坏,水利失修,漕运效率大打折扣。每年,朝廷虽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疏通漕运,却往往事倍功半,不仅漕粮损耗惊人,更让东南百姓不堪重负。”
说到此处,朱标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朕意已决!开春之后,即刻启动大运河全线疏浚整治工程!朕要让这条沉寂多年的黄金水道,重现昔日荣光,甚至要超越前朝,成为我大明沟通南北的经济大动脉,成为富民强兵的坚实根基!”
“陛下!”
朱标话音刚落,一道急切的声音便从群臣中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户科给事中周景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圣明,疏浚运河确是利在千秋之举。然,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爱卿但说无妨。”朱标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会有大臣提出异议。
周景抬起头,脸上带着忧虑之色:“陛下,去岁北疆大规模筑城,耗费了国库巨额钱粮;今岁若再兴此浩大工程,臣恐国库难以支撑,更怕民力不堪重负啊!臣听闻,近日江南、山东等地因去年旱灾,百姓本就生活困苦,若再征发大量民夫,恐引发民怨,甚至酿成民变啊!”
周景的话,说出了许多大臣心中的担忧。一时间,大殿内议论声四起,不少官员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露出忧虑的神情。毕竟,疏浚大运河这样的工程,在历朝历代都是“功在千秋,劳在当代”的浩大之举,稍有不慎,便可能拖垮国家财政,甚至动摇国本。
朱标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群臣议论,待殿内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才开口说道:“周爱卿所虑,并非没有道理。然,朕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不可因噎废食。”
他看向夏元吉,语气温和却带着命令的意味:“夏爱卿,你乃户部尚书,掌管国家财政,想必对国库的情况了如指掌。你且将此次运河疏浚的预算、所需钱粮及筹款之法,详细告知诸位卿家。”
“臣遵旨。”夏元吉出列,躬身行礼后,手持笏板,沉声道:“回陛下,诸位同僚。经户部与工部联合勘算,此次运河疏浚工程,并非如诸位所想那般,需一次性投入巨额资金,全线同时动工。”
“哦?”朱标故作疑惑地问道,“那依夏爱卿之见,当如何安排?”
夏元吉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臣等计划分三阶段实施工程。第一阶段,也是最为关键的阶段,是疏浚漕运主干道,特别是江北段的淮安至徐州段,以及山东境内的会通河。此两段乃是南北漕运的咽喉之地,淤塞最为严重,一旦疏通,便可立刻恢复通航,缓解漕运压力。第二阶段,再逐步疏浚江南段及其他支流河道。第三阶段,则是对沿线闸坝、码头进行修缮和扩建,完善漕运配套设施。”
“至于所需民夫,臣等亦有妥善安排。朝廷将以‘以工代赈’之法,主要招募各地因灾荒而流离失所的流民、饥民。如此一来,既可为工程提供充足人力,又能为流民提供生计,避免他们因衣食无着而铤而走险,实乃一举两得之事。”
“钱粮方面,国库将先行拨付白银二百万两,粮食五十万石作为启动资金。同时,臣等已与沿河的南直隶、山东、河南、浙江、江西等省份商议,令其根据各自财力,协济部分钱粮。此外,朝廷还将鼓励民间富商巨贾投资运河疏浚,承诺工程完工后,给予其在运河沿线经商的优惠政策,如减免商税、优先获得码头经营权等。”
夏元吉一口气说完,顿了顿,补充道:“臣等估算,此次工程若能顺利推进,待运河全线畅通后,东南漕粮北运的损耗可减少三成以上,每年可为国库节省白银数十万两;同时,运河沿线的商税亦将大幅增长,不出五年,朝廷投入的资金便可收回,此后更将成为国家财政的重要支柱。”
夏元吉的一番话,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既回应了周景等人对财政和民力的担忧,又阐述了运河疏浚的长远经济效益。殿内的大臣们听后,脸上的忧虑之色渐渐消退,不少人开始点头表示赞同。
周景也不得不承认,夏元吉的计划确实考虑周全,他躬身道:“陛下,夏大人所言极是,臣之前的担忧,是臣思虑不周了。”
朱标微微颔首,对夏元吉的表现颇为满意:“夏爱卿运筹帷幄,考虑周全,实乃我大明之栋梁。既然资金、人力皆有妥善安排,那接下来,便是选定一位得力的督工大臣,总理运河疏浚事宜。”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朱标身上。总理运河疏浚这样的重任,权力极大,责任也极重,不仅需要精通水利工程,更要具备卓越的统筹协调能力和清正廉洁的品格,稍有不慎,便可能身败名裂,甚至牵连朝中同僚。
不少资历深厚的老臣,如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张本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中露出期待的神色。张辅是开国功臣之后,手握兵权,威望极高;张本则在兵部任职多年,经验丰富,处事老练,两人都认为自己是合适的人选。
然而,朱标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他们身上,而是缓缓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一个相对年轻的身影上——工部右侍郎陈瑄。
陈瑄 此时正站在工部官员的队列中,神色平静,似乎并未意识到皇帝的目光正在注视着自己。他今年四十有五,面容清瘦,眼神却十分锐利,一看便知是个心思缜密、做事干练的人。陈瑄 出身于水利世家,其父便是洪武年间着名的水利专家陈闻。他自幼便跟随父亲学习水利知识,长大后更是亲身参与了多次河工、漕运的督办工作,经验极为丰富。
“陈瑄。”朱标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陈瑄耳中。
陈瑄 心中一惊,连忙出列,跪倒在地:“臣陈瑄,叩见陛下。”
朱标看着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威严:“陈爱卿,朕观你多年督办河工、漕运,经验丰富,处事干练,且为人刚正不阿,不避权贵。此次总理运河疏浚事宜,朕意已决,便由你担任督工总宪,赐你尚方宝剑一柄,节制沿河各省文武官员,专责此事。望你不负朕望,克期完工,为国家、为百姓立下不世之功!”
“陛下!”陈瑄 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从未想过,如此重大的任务,皇帝竟然会交给自己这个并非勋贵、也非清流领袖的工部侍郎。一时间,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声音也有些哽咽:“臣……臣陈瑄,蒙陛下如此信重,委以重任,臣敢不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臣定当全力以赴,确保运河疏浚工程顺利完工,绝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朱标的这个决定,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大殿内一片寂静,不少大臣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张辅和张本更是微微皱眉,显然对这个任命有些不满,但在皇帝面前,他们也不敢表露出来。
朱标似乎看出了群臣的心思,他缓缓说道:“朕知道,诸位卿家或许会对朕的这个决定有所疑虑。然,朕以为,总理运河疏浚,关键在于‘专业’二字。陈瑄 爱卿出身水利世家,一生致力于河工漕运,论专业能力,朝中无人能出其右。朕相信,只有让最专业的人去做最专业的事,才能确保工程的质量和效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朕在此重申,陈瑄 爱卿手持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任何官员,无论官职大小,若敢阻挠工程进展、贪污受贿、玩忽职守,陈爱卿皆可就地处置,无需请示朕。”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噤若寒蝉。他们知道,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格的,对陈瑄的支持力度也是前所未有的。
陈瑄 再次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秉公办事,不徇私情,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好!”朱标满意地点点头,“陈爱卿平身。即日起,你便可着手准备,三日后离京赴任。”
“臣遵旨!”陈瑄 起身,退回队列之中,此时的他,虽然依旧面容清瘦,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坚定和自信。
朝会结束后,朱标留下了夏元吉和陈瑄,在文华殿进行了单独召见。
文华殿内,暖炉中的炭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朱标坐在御榻上,端着一杯热茶,对站在下方的夏元吉和陈瑄说道:“夏爱卿,陈爱卿,今日朝堂之上,朕已将运河疏浚的重任交给了你们二人。夏爱卿负责后勤保障,务必确保钱粮、物资供应充足;陈爱卿负责工程实施,务必确保工程进度和质量。你们二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需紧密配合,不可有丝毫差错。”
夏元吉躬身道:“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做好后勤保障工作,绝不让工程因钱粮问题而延误。”
陈瑄也说道:“陛下,臣已有初步计划。离京后,臣将先带领工部的水利专家,沿运河徒步勘察,详细了解河道淤塞情况、闸坝损坏程度,制定出最为科学合理的施工方案。同时,臣将严格按照‘以工代赈’的政策,招募流民,确保工程人力充足。”
朱标微微颔首:“嗯,你的计划很周全。不过,陈爱卿,你此去任重道远,沿途必定会遇到诸多困难。”
他看向陈瑄,语重心长地说道:“运河沿线,豪强地主众多,他们侵占河滩田地、堵塞河道的情况十分严重。这些人背后往往有朝中官员撑腰,处理起来极为棘手。朕给你尚方宝剑,就是让你有底气去对付这些人。无论他们背后是谁,只要敢阻挠工程,你都不必顾忌,尽管依法处置。”
陈瑄心中一暖,感动地说道:“陛下对臣的信任,臣无以为报。臣定当不辱使命,坚决清理一切阻碍工程的障碍。”
朱标又看向夏元吉:“夏爱卿,民间富商投资运河疏浚之事,你要抓紧落实。给予他们的优惠政策,一定要兑现,不可失信于民。只有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才会愿意投入资金。”
“臣明白。”夏元吉道,“臣已命户部官员草拟了详细的招商章程,近日便会昭告天下。”
“很好。”朱标放下茶杯,站起身,“朕期待着你们的好消息。待运河疏浚工程完工之日,朕必亲自为你们庆功!”
“谢陛下!”夏元吉和陈瑄 同时躬身行礼。
三日后,南京城外,长江码头。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码头上却已是人声鼎沸。陈瑄 身着官服,带着一众工部属官和水利专家,准备登船离京。夏元吉率领户部、工部的官员前来送行,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张本等人也来了,虽然他们对陈瑄的任命有些不满,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官场的客套。
“陈大人,此去一路保重。”夏元吉握着陈瑄的手,语气真诚地说道,“钱粮物资方面,我已命人提前运往沿途各州府,你尽管放心。若有任何需要,随时传信回京,我必定全力支持。”
“多谢夏大人。”陈瑄 感激地说道,“有夏大人在后方坐镇,我心中便踏实多了。”
张辅走上前,抱拳道:“陈大人,运河疏浚乃国家大事,张某虽不才,但也愿尽一份绵薄之力。若沿途有需要军方配合之处,陈大人只需一纸文书,张某必定调兵相助。”
陈瑄 知道张辅是在做表面功夫,但还是客气地回应道:“多谢英国公。若真有需要,臣定当向英国公求助。”
简短的送行仪式结束后,陈瑄 登上了前往淮安的官船。随着一声清脆的船笛声,官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远方的运河而去。站在船头,陈瑄 望着滔滔江水,心中豪情万丈。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千钧重,但他更有信心,在皇帝的支持下,在夏元吉的配合下,一定能够完成这项伟大的工程,名留青史。
此时,户部衙门内,夏元吉正召集户部的官员们开会,商议招商章程的细节。
“大人,民间富商虽然对投资运河疏浚感兴趣,但他们也提出了不少要求。”户部郎中李泰说道,“他们希望朝廷能够承诺,运河通航后,他们的商船可以优先通行,并且商税减免的期限能够延长至十年。”
夏元吉皱了皱眉:“优先通行可以考虑,但商税减免十年,期限太长了,朝廷损失太大。最多只能减免五年。”
“可是大人,五年的期限,恐怕难以吸引足够的富商投资。”李泰担忧地说道,“毕竟,运河疏浚工程耗费巨大,富商们投资也是为了获取回报。”
夏元吉沉思片刻,说道:“这样吧,商税减免五年,但可以给予他们一些其他的优惠政策。比如,允许他们在运河沿线的重要码头建设仓库、商铺,并且免收场地租金三年。另外,朝廷可以为他们的商船提供保护,确保他们的货物运输安全。”
“大人英明!”李泰眼前一亮,“这样一来,富商们应该会满意了。”
夏元吉点点头:“那就按照这个方案,修改招商章程。尽快昭告天下,争取早日吸引到足够的投资。”
“是,大人!”
数日后,陈瑄 抵达了淮安。
淮安是运河沿线的重要城市,也是此次疏浚工程的重点区域之一。陈瑄 没有急于召开会议,部署工作,而是带着几名水利专家,换上便服,沿着运河岸边徒步勘察。
此时的运河,早已没有了昔日的繁华。河道狭窄,水面浑浊,不少地方的河床已经裸露出来,上面长满了杂草。偶尔有几艘破旧的小船驶过,也是步履蹒跚,速度缓慢。岸边的码头早已废弃,只剩下几座破旧的牌坊,诉说着昔日的荣光。
“大人,你看这里。”一名名叫王水利的老专家指着一处河道说道,“这段河道淤塞最为严重,最深处也不过三尺,大型粮船根本无法通行。而且,河道两侧的堤坝年久失修,一旦遇到暴雨,很容易发生决堤。”
陈瑄 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河水,浑浊的河水中夹杂着大量的泥沙。他叹了口气:“没想到,运河淤塞竟然到了如此地步。看来,我们的任务比预想的还要艰巨。”
他们沿着河岸继续前行,来到了一座破旧的闸坝前。这座闸坝名为“清江闸”,曾是运河上最重要的闸坝之一,如今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功能。
陈瑄站在清江闸残破的闸楼之下,眉头紧锁。这座曾经被誉为“运河之心”的水利枢纽,如今只剩下几尊歪斜的闸板和布满裂缝的闸墩,像一个垂暮的老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王师傅,你看这闸坝还能修吗?”陈瑄 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王水利,这位年过花甲、头发花白的老河工,用手抚摸着冰冷的闸墩,叹了口气:“回大人,难啊。这清江闸始建于前元,距今已有百余年。当年的工匠手艺虽精,但岁月侵蚀加上战乱破坏,这闸坝的根基已经不稳了。您看这儿——”
他指着闸墩底部一处明显的裂缝:“这裂缝深不见底,已经贯通了整个闸墩。若是强行修复,恐怕用不了几年又会损坏。依老臣之见,不如索性拆除重建,这样虽然耗费更大,但一劳永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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