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帝心难测(1/2)
晨光穿奉天殿棂花格窗,洒于金砖之上,斑驳如碎金。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垂手肃立,靴底触阶无声,唯余呼吸相闻,空气中弥漫着异于寻常的紧绷——谁都知晓,今日朝会,必为悬而未决的削藩之策,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朱标端坐龙椅,玄色龙袍衬得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昨日通政司递上的密报犹在案头,他早已料定,今日必有御史率先发难。果不其然,钟鸣鼎食之声方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练子宁便手持玉笏,大步出班,躬身奏道:
“陛下!臣练子宁,冒死进言!今宁王、燕王等塞王,拥强兵据险地,渐成尾大不掉之势!陛下仁厚,念及骨肉亲情,不欲加责,然太祖高皇帝分封诸王,本为‘以藩屏帝室’,非令其坐大噬主!《易》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昔年汉七国之乱、晋八王之祸,皆因藩王势大而起,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行推恩之策,分封诸王子弟以分其势,或寻机徙封内地,削其兵权,方能固我大明江山之本!”
此言一出,如巨石投静水,殿中顿时响起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自藩王内迁试探以来,这是首次有高级官员在朝会上,如此直白地要求强力削藩。
“练御史此言差矣!”不等朱标表态,礼部侍郎董伦已疾步出列,须发微颤,声音激昂:“陛下!藩王乃陛下手足,太祖钦定之屏藩!洪武旧制,岂容轻言更张?今北元残部未灭,鞑靼、瓦剌窥伺南疆,正需塞王镇守北疆!若强行削藩,无异于自毁长城,令亲者痛、仇者快!陛下切不可听信激进之言,寒诸王之心,动摇国本啊!”
“董侍郎此言,才是误国之论!”兵科给事中黄钺挺身而出,年轻的面庞满是激愤,“藩王势大,方是国本之患!昔年景帝削藩,虽有七国之乱,然终能平定,使汉祚延续;若一味纵容,待诸王羽翼丰满,再行处置,恐悔之晚矣!陛下圣明,当效法武帝推恩,徐徐图之,此乃万世安稳之道,岂因一时边防之虑而养痈遗患?”
“黄给事中只知读史,不知实务!”都督佥事秦武出列反驳,声如洪钟:“塞王麾下将士,久随亲王戍边,君臣相得,军心固结!骤然削藩,必致军心大乱!若鞑靼趁虚而入,谁能担此罪责?尔等文臣空谈纸上,可曾见漠北风雪裹尸寒,可曾闻沙场刀剑饮血声?”
朝堂之上,瞬时分为泾渭两派,争论愈烈。
以练子宁、黄钺为首的“激进派”,多为言官与少壮派官员,皆手持典籍,慷慨陈词:“《春秋》重‘大一统’,今藩王各据一方,赋税自收,兵权在握,与割据何异?若不早除,必成大患!”更有御史直言:“诸王中或有野心者,暗中联络旧部,囤积粮草,陛下若再姑息,恐有不测之变!”
以董伦为首的“保守派”,则多为礼部官员与军中宿将,坚守祖制与亲情:“太祖皇帝分封之时,早已定下‘藩王不掌民政、不辖官吏’之制,何来割据之患?今北疆若无燕王、宁王镇守,鞑靼铁骑三日可至居庸关,届时朝廷需调多少兵马,耗多少粮草?”更有与藩王素有往来的官员暗指:“激进派离间天家骨肉,实乃邀功取宠,不顾社稷安危!”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激进派斥保守派“迂腐守旧,养虎为患”,保守派痛斥激进派“激进误国,动摇根基”,殿中气氛火爆,连廊下的侍卫都能听见争执之声,几欲冲破朝会的庄严秩序。
然端坐龙椅的朱标,却始终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他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目光缓缓从练子宁的激昂、董伦的急切、黄钺的愤慨、秦武的怒容上掠过,似在观察每个人的神色,权衡每句话背后的深意,捕捉各方势力的隐秘牵扯。
待争论趋于白热化,甚至有人隐约提及“治藩王罪”,近乎人身攻击时,朱标才微微抬手。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立刻尖声宣道:“陛下有旨,肃静——”
满殿喧嚣瞬时平息,百官皆垂首屏息,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于龙椅之上,静待圣裁。
朱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殿宇,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卿所言,皆为江山社稷计,出自公心,朕心甚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练子宁与董伦,“练卿忧心国本,恐藩王坐大;董卿顾虑边防,恐失屏藩之助,二者皆有道理。”
“然削藩之事,关乎宗庙社稷,关乎骨肉亲情,亦关乎北疆安稳,岂容旦夕定夺?”他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倾向,“太祖皇帝分封诸王,乃当时平定天下、巩固边防之需;今日时移世易,如何因势调整,确需深思熟虑。诸王乃朕之手足,朕岂忍轻言削夺?然江山为重,亿兆百姓之托,朕亦不敢或忘。”
话锋一转,朱标目光沉凝:“然则,何时行之,如何行之,需谋定而后动,不可冒进。今日之议,朕已知诸卿心意。此事暂且搁置,容朕细细思量,诸位爱卿亦可各抒己见,若有良策,可密奏于朕。散朝。”
无定论,无倾向,甚至未流露半分好恶。朱标以“需慎重”“容后再议”为由,为这场激烈辩论画上了暂时的休止符,却让殿中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更重的疑云。
朝会散去,百官各怀心事退出奉天殿。激进派官员面带不甘,私语间叹皇帝“过于优柔,恐错失良机”;保守派官员则松了口气,暗忖“总算暂保祖制,未激变诸王”;更有中立者忧心忡忡,揣测皇帝沉默背后的真意。
朱标返回乾清宫,内侍上前褪去沉重朝服,换上素色常服。朱雄英与朱长宁早已在暖阁等候,见父亲入内,忙躬身行礼。
“父皇,今日朝会之争,儿臣在外间已听闻大概。”朱雄英刚开口,朱标便抬手止住,示意他落座。
“都听到了?”朱标接过朱长宁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吵得厉害,却也吵得好。让他们把话都摆在明面上,谁是真心为社稷,谁是暗护藩王,谁又是急功近利,朕才能看得更清楚。”
“激进者如练子宁,其心或为公,然行事过急,若依其策强削藩,恐即刻逼反宁王、燕王;保守者如董伦,所言‘边防需藩王’亦非虚言,然其背后,是否与辽王、谷王有私交?昨日本部递上的密报,董伦之子去年曾往广宁探亲,与辽王属官多有往来。”朱标语气平静,却字字切中要害。
朱长宁轻声道:“父皇心中早有定见,只是不愿过早表露,恐打草惊蛇。”
“不错。”朱标颔首,目光望向窗外秋日高远的天空,“削藩如烹小鲜,火候不到则生腥,火候过了则焦糊。今日朕不表态,一则是让他们继续争论,引动各方势力浮出水面;二则是等——等藩王们因争论生隙,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等边关鞑靼再犯,给朕一个‘削藩固边防’的名正言顺之机。”
他转身看向朱雄英,语气凝重:“雄英,你记着,帝王行事,最忌急躁。这盘削藩棋,需慢慢下,每一步都要算到后面十步,方能稳操胜券。”
朱雄英躬身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奉天殿上的争论虽无结果,却如巨石投湖,让“削藩”彻底成为洪宣朝堂公开的议题。激进派暗中联络官员,草拟更详削藩策;保守派则密信藩王,告知“朝廷暂未决削藩,可暂安”;燕王朱棣在北平听闻朝会之争,依旧沉默,却暗中调遣护卫军加强北平城防;宁王朱权则上疏“愿率军击鞑靼,以证忠心”,实则欲借军功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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