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廊下情牵(2/2)
长宁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她静静地听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李将军言重了。长宁居于深宫,上有皇祖父垂爱,下有父王、兄长庇护,东宫侍卫森严,京营戍卫周密,何来‘烦扰’可言?更无需劳烦将军费心‘屏退’。” 她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核心提议,转而强调 “天家庇佑”,既否认了自身需要外力保护,又隐晦地提醒他:皇家的安全,自有皇家的保障,轮不到他一个勋贵世子来置喙。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回君臣本分:“至于辅佐东宫、稳固社稷,本就是将军身为朝廷命官的职责所在。将军若能尽心职守,忠于王事,便是对皇祖父、对兄长最大的助力,长宁身为大明公主,亦会深感欣慰。”
这一番话,四两拨千斤,既没有直接拒绝他的示好,以免得罪李家这等勋贵势力,又清晰地划清了界限,将他的 “求偶之心” 重新拉回 “君臣之礼” 的框架内,态度温和却立场鲜明。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又被更深的锐利取代。他纵横朝堂数年,从未在谁面前这般 “低姿态” 过,可长宁的回应却如同一记绵柔的掌,看似无力,却让他所有的力道都落了空。他知道,她听懂了他的话,却故意装作不懂,这比直接拒绝更让他心有不甘。
但李景隆毕竟城府极深,片刻的失态后,便迅速恢复了常态。他再次躬身行礼,姿态比刚才更加恭敬,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潇洒从容:“殿下教训的是。是景隆失言了,未能体谅殿下的处境与深意。殿下深得陛下、太子殿下与太孙殿下的爱重,自有天家福泽庇佑,确是景隆多虑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长宁,目光中带着一丝执拗的坚持,却又维持着最后的风度:“只是,景隆今日所言,并非一时冲动。无论殿下将来的归宿如何,无论殿下最终选择何人,景隆方才说的话,始终有效。他日殿下若有任何差遣,哪怕是赴汤蹈火,景隆亦万死不辞。”
这是他最后的 “宣言”,既是表达心意的坚持,也是为自己留的后路 —— 即便不能成为驸马,也要让长宁记住他的 “忠诚” 与 “能力”,为日后的朝堂博弈埋下伏笔。
长宁心中暗叹一声。她知道李景隆的性格,向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今日这番话,怕是难以彻底打消他的念头。但此刻多说无益,只会徒增事端。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将军有心了。长宁记下了。若无他事,长宁便先回去了,免得母后回来寻我。”
“恭送殿下。” 李景隆侧身让开道路,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素色的身影。看着她抱着书卷,步履从容地渐行渐远,裙摆扫过落英,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花影深处,他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思索。
长宁回到寝殿,将《通典》轻轻搁在紫檀木书案上,指尖还残留着锦缎封面的细腻触感。云溪连忙将食盒打开,冰镇杏仁酪的清甜气息漫开来,却见自家公主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海棠花瓣出神。
“公主,您方才那般应对,已是极为妥当,可别为李景隆将军的话烦忧。”云溪递上帕子,轻声宽慰。她虽不懂朝堂权谋,却也瞧得出李景隆那番话里的深意,更明白公主方才看似平静,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应对一场暗流。
长宁接过帕子,拭了拭指尖的落英碎屑,声音依旧清浅:“我并非烦忧,只是在想,他今日这般直白,怕是京中关于我婚事的流言,已传得愈发离谱了。”她转身看向书案上的《通典》,指尖点在“职官”篇的扉页上,“皇祖父身子不适,父王与母妃在乾清宫侍疾,东宫事务本就繁杂,若此时因我的婚事生出风波,反倒给他们添乱。”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说是东宫侍读方孝孺求见。长宁微微一怔,方孝孺向来只在书房与太子、太孙论经,今日怎会来她的寝殿?她定了定神,道:“请他在偏厅稍候,我换身常服便去。”
片刻后,长宁来到偏厅,见方孝孺正端坐在椅上,手中捧着一卷《礼记》,神色肃穆。见她进来,方孝孺起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沉稳:“臣方孝孺,见过长宁公主殿下。”
“方先生不必多礼,坐吧。”长宁示意宫人奉茶,开门见山道,“先生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为了论经?”
方孝孺点点头,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桌上,目光诚恳:“殿下聪慧,臣今日前来,确实有一事相告。方才臣从乾清宫出来,听闻曹国公世子李景隆在回廊处与殿下偶遇,还谈及了殿下的婚事?”
长宁心中一动,没想到消息传得这般快。她没有隐瞒,淡淡道:“确有此事。李将军问及宫中流言,我已如实告知,婚事自有皇祖父与父王做主,旁人无需置喙。”
“殿下应对得极是。”方孝孺颔首,话锋却一转,“只是臣听闻,李景隆在殿”
长宁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没有否认。
方孝孺见状,语气愈发郑重:“臣并非要与李将军争辩,只是想告诉殿下,文士虽无兵权,却有一颗忠君之心、护主之念。昔年孔孟周游列国,虽无寸土之封,却以仁政之道影响诸侯;如今朝中诸多文官,如宋濂先生、刘基先生,皆是出身寒微,却能为陛下出谋划策,辅佐大明安定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长宁脸上,带着几分期许:“殿下向来喜爱经史,当知‘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二者相辅相成,并非对立。李景隆将军手握兵权,固然能护一时安稳,可若论长远,能与殿下论经史、明事理、共守初心者,未必不是文士。”
长宁静静听着,心中泛起一丝暖意。方孝孺这番话,没有刻意贬低武将,也没有夸大文士,只是客观陈述,却恰好解开了她方才心中的一丝隐忧。她放下茶盏,轻声道:“先生的话,长宁记下了。我并非轻视文士,只是不愿因婚事,让朝堂生出文武对立的间隙。”
“殿下深明大义,臣佩服。”方孝孺起身,再次行礼,“臣今日多言,只是不愿殿下被流言误导,也不愿李景隆将军的片面之词,影响了殿下的判断。如今陛下与太子殿下身子欠安,东宫更需安稳,臣只盼殿下能顺遂心意,也盼大明能少些纷扰。”
送走方孝孺后,长宁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通典》。窗外的海棠花还在飘落,可她心中的思绪却清晰了许多。李景隆的示好带着权势的考量,方孝孺的进言藏着文人的赤诚,而她的婚事,从来都不只是个人的选择,更是关乎家族、关乎朝局的平衡。
她翻开书卷,目光落在“礼典”篇中关于婚嫁的记载,指尖轻轻划过字句。或许,她无法左右皇祖父与父王的决定,却能守住自己的初心——无论将来嫁给何人,她都要做那个能为大明、为东宫略尽绵薄之力的长宁公主,而非仅仅依附于谁的菟丝花。
而此刻的回廊下,李景隆还立在那株并蒂菊前,指尖依旧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白玉佩。方才长宁的回应虽温和,却如一道无形的墙,将他挡在门外。可他眼中没有气馁,反而多了几分坚定。他太清楚,长宁这样的女子,绝不会轻易被打动,可越是如此,他越想得到——不仅是为了她的聪慧与温婉,更是为了李家在朝堂上的地位,为了那或许触手可及的未来。
风吹过,一片粉白的海棠花瓣落在他的锦袍上,他抬手拂去,目光望向长宁寝殿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今日虽未得偿所愿,可他的话已说出口,长宁也已记下,这便够了。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办法,让她看清,谁才是那个能真正护她周全、与她并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