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力挽狂澜(2/2)
“殿下万金之躯,此处污秽,还请回衙内坐镇!”一位老锦衣卫百户看着朱雄英溅满泥点的袍角,忍不住劝道。
朱雄英摇摇头,声音透过雨声依然清晰:“众位皆在奋战,我岂能后退?务必尽快安置好所有病患,清除积水!防疫大事,刻不容缓!”
在他的亲自督战和激励下,转移病患、排水清淤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天黑之前,所有淋雨的病患都被妥善安置到了干燥避风之处,积水位也开始明显下降。
是夜,朱雄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县衙,连夜召集众人汇总情况,安排次日防疫工作的恢复和加强。他反复强调,大雨过后,尤其要严防死守,绝不能让污水污染水源,必须加倍消毒,密切观察是否有新的疫情发生。
直到所有事情初步安排妥当,他才允许自己坐下歇息。然而,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却从骨子里透了出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喉咙也开始发痒。
他心中猛地一沉,暗道不好。但看着堂下同样疲惫却眼神重新燃起希望的众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拉紧了衣襟,将一声咳嗽死死压了回去。
危机暂时渡过,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朱雄英强撑着主持完夜间最后会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回到临时居所,屏退左右,他终于允许自己显露出疲惫。寒意如附骨之疽,阵阵发冷,额角却渗出虚汗。他倒了杯热水,手竟有些颤抖。
绝不能在此刻倒下。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他想起长宁给他的药箱,里面有她准备的各类成药。他找出标注着“风寒初起”的药瓶,倒出两粒吞下,又和衣躺下,期望能压住病势。
然而,夜半时分,高热还是凶猛地烧了起来。喉咙痛如刀割,咳嗽再抑制不住,每一次都震得胸腔生疼。意识在灼热和冰冷间浮沉。
值夜的侍卫听到动静,察觉不对,慌忙唤人,并立刻去请长宁公主。
长宁刚合眼不到一个时辰,闻讯抓起药箱便冲了过去。只见兄长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偶尔咳嗽声沉闷而深重——那正是疫病最典型的症状!
“封锁消息!”长宁第一反应是压下恐慌,厉声对蒋指挥使和内侍道,“殿下劳累过度,感染风寒,需静养。对外一律如此说!蒋大人,所有事务暂由你与县令依此前章程协同处理,重大决策报于我知。即刻起,此处划为禁区,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她冷静得可怕,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迅速为雄英戴紧口罩,自己也全副武装,开始检查。
高烧,脉象浮数有力,舌红苔黄……病情来势汹汹。
“哥哥…”她一边用高度酒为他擦拭腋下、脖颈物理降温,一边轻声呼唤。
雄英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但仍努力聚焦在她脸上,声音嘶哑:“…别怕…按…按你的法子来…我…信你…”
长宁的眼泪差点再次夺眶而出,她狠狠忍住。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立刻开出重剂量的清热透邪方药,令人速去煎煮。又拿出她之前准备的大蒜素提取液。她知道这或许微不足道,甚至可能伤胃,但已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后一点超越时代的希望。
“哥,把这个喝下去,可能会有点难受,但一定要喝。”她小心翼翼地喂他服下数滴。
苦涩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喉咙,雄英剧烈地咳嗽起来,却仍努力吞咽下去。
这一夜,长宁寸步不离。喂药、物理降温、观察呼吸、把脉……她调动了所有现代和古代的医学知识。雄英的高热反复,时而清醒,更多时候是昏睡,每一次咳嗽都让长宁的心揪紧一分。
天明时分,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蒋指挥使在门外低声汇报情况:病患已基本安置妥当,积水清理大半,新增疑似病患三人,已按规程隔离……
长宁听着,一边为雄英更换额上的冷毛巾。他的体温似乎稍微降下一点点,但依旧在高热区间,咳嗽也未明显减轻。
必须双管齐下,长宁凝神思索,片刻后她唤来心腹侍女。
“吩咐下去,熬制浓稠的米汤,加入少许盐糖,要温热的,随时备着。殿下若能进食,务必少量多次喂下。”维持水分和能量是对抗高热的基础。 “再去寻些老姜,捣碎煮沸,用热姜水为殿下泡脚,发汗驱寒。” “屋内保持通风,但绝不能让殿下再受凉!”
她将能想到的护理细节一一安排下去。古代没有抗生素,没有氧气,她能依靠的除了草药,就是最精心的支持和护理。
整个临时行辕气氛凝重而安静,所有人都在为皇长孙的病情忧心,却又因长宁公主冷静的指挥而维持着秩序。
下午,雄英短暂清醒了片刻,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甚至勉强喝下了半碗米汤。长宁稍感欣慰,但切脉之下,发现邪热依然深重,并未真正解除。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她不敢有丝毫松懈,日夜守候,根据兄长的病情细微变化调整药方和护理方式。她眼底布满血丝,却目光炯炯,全部心神都系于榻上之人。
城外疫区的防治工作在她的远程指挥和蒋指挥使的执行下,仍在艰难推进。好消息是,由于隔离和消毒措施落实得早,大雨并未造成疫情扩散,新增病例的速度依然被控制在缓慢上升的态势。
连续三日的反复高烧和剧烈咳嗽,几乎耗尽了朱雄英的体力。长宁日夜不休地守候,调整方剂,加强护理,用尽了一切她能想到的办法。
转机发生在第四日清晨。雄英的高热终于退至低烧,虽然依旧虚弱,咳嗽也未痊愈,但神志恢复了长时间的清明,甚至能主动要求进食一些稀粥。
长宁仔细为他切脉,发现那咄咄逼人的邪热脉象终于缓和下来,虽然根基未稳,但已现由里出表之象。她长长吁出一口气,几乎虚脱,这才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袭来。
“妹妹…辛苦你了。”雄英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声音沙哑却充满感激。
“你我之间,何须言此。”长宁眼圈微红,却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但哥哥,你只是闯过了第一关,病去如抽丝,还需静养,绝不可再劳神。”
然而,朱雄英深知自己昏迷这几日,外界必是人心浮动。他勉强坐起,靠在软枕上:“将蒋指挥使和县令唤来,我只听,不多言。”
长宁知他心思,无奈,只得应允,但仍坚持在一旁监督,不许他过度耗神。
蒋指挥使和县令得知殿下病情好转,欣喜若狂,连忙前来隔帘汇报。
情况比朱雄英预想的要好。长宁前期的隔离消毒措施打下了坚实基础,虽经暴雨冲击,但因应对及时,疫情并未失控扩散。新发病例数量在达到一个平台期后,近日竟开始呈现出缓慢下降的趋势!尤其是移至城外的轻症患者,康复者日益增多。
“殿下,公主,”蒋指挥使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按照公主之法,病死率已大为下降!城内百姓恐慌稍减,开始主动配合官府防疫了!”
朱雄英闻言,眼中终于有了神采。他看向长宁,满是赞许。
“然,物资消耗巨大,尤其是石灰、柴火、药材…”县令补充道,面露难色。
朱雄英略一思索,声音虽弱却清晰:“蒋指挥使,以我的名义,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详陈此地疫情及我等所采取之措施,请求朝廷速调拨防疫物资,并通传邻近州县借鉴‘分区隔离、严控饮水、石灰消毒’之法,协同防控,勿使疫情扩散。”
“县令,组织城内康复的青壮,以工代赈,参与清洁、搬运、巡逻等务,既解决人力不足,亦可安抚民心。”
他几句话便指出了关键,既向上求援,又内部挖潜,并开始考虑区域联防。长宁在一旁听着,暗自点头,兄长虽在病中,大局观和决策力依旧在线。
此后数日,朱雄英一边安心静养,一边听取汇报,关键处给出指示。他的身体在长宁的精心调理下,一天天好转起来。
十日后,他已能下床缓慢行走。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长宁陪着,戴上严实的面罩,亲自去往城外的临时医棚巡视。
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医棚区时,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无论是忙碌的医官、差役,还是卧病的百姓,都怔怔地看着那位数日前还传言病危、如今虽清瘦却步履坚定的皇长孙,以及他身边那位始终冷静无畏的公主。
不知是谁先带头,人们纷纷跪下,哽咽着、哭泣着高呼:“殿下千岁!公主千岁!”“谢殿下和公主救命之恩!”
看到那些病情好转、眼中重燃希望的百姓,朱雄英心中激荡,他抬手虚扶:“都请起。疫情未绝,我等不可松懈。朝廷援兵不日即到,孤与公主,必与渭南百姓共进退,直至瘟疫尽除!”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皇室的亲自坚守,比任何榜文告示都更能稳定人心。
随着朝廷物资和指令的到来,以及朱雄英康复后更高效的统筹指挥,渭南县的防疫工作进入了更顺畅的阶段。康复者越来越多,新增者越来越少,死亡的阴影逐渐褪去。
一个月后,渭南县城恢复生气,虽然人人面上还带着布巾,但眼神已不再惶恐。朱雄英与长宁相视一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虽然疲惫,却充满了历经劫难后的欣慰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