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经筵风云(2/2)
长宁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这不是季节的寒冷,而是源自权力旋涡中心的、足以冻结一切温情的冰寒。
在这个旋涡中,她最亲的两个人,正被无形的手推着,一步步走向命运的对立面。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阻止。
东宫偏殿内,药气氤氲。朱允炆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太医们束手立于一旁,低声交换着意见。
“允炆公子脉象虚浮,似有中毒之象,却又辨不出是何毒物...”太医院院判蹙眉禀报。
朱标面色凝重,常氏则忧心忡忡地握着允炆冰凉的手。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唯有朱长宁静立一旁,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允炆的面容。
她缓步上前,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父亲、母亲,长宁略通医理,可否容我一观?”
朱标略显迟疑,常氏却已点头:“宁儿医术得过高人指点,或可有不同见解。”
长宁在榻前坐下,三指轻轻搭上允炆腕间。她垂眸凝神,片刻后,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好一个朱允炆,果然是用了一味罕见的南疆草药“离魂草”。此草服之可令人脉象虚浮,面色苍白,状若中毒,实则并无大碍,十二个时辰后药性自解。若非她曾随异人习得百草之性,几乎也要被他骗过。
“如何?”朱标关切问道。
长宁抬眼,目光清澈:“允炆脉象确有异常,似中奇毒。幸而毒性不深,长宁或有解法。”
她转向太医:“可否借银针一用?”
太医忙递上针囊。长宁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烛火上微微一烤,手法娴熟地刺入允炆虎口合谷穴。
这一针下去,朱允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长宁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婉如常:“此穴可通经活络,排解毒性。”
她又取一针,声音轻柔如羽:“允炆莫怕,姐姐必能救你。”话音未落,银针已精准刺入他足底涌泉穴。
这一针力道微妙,既不会造成真实伤害,又能让离魂草的药效加剧数倍——原本只是轻微不适,此刻却成了切肤之痛。
朱允炆的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面色由苍白转为青白,呼吸真正急促起来。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婉的姐姐竟有如此医术,更没想到她会暗中加重他的痛苦!
长宁故作惊喜:“看,允炆面色有变,毒素正在排出!还需再行几针...”
她又连续施针数处,每一针都精准地加剧着朱允炆的痛苦,却又在外人看来是疗毒的必要步骤。朱允炆咬牙强忍,几乎要呻吟出声,却不得不继续装下去。
最后,长宁取出一枚紫色药丸:“这是周王府药田中百药炼就的‘百解丹’,可解百毒,允炆服下定会好转。”
朱允炆眼中闪过一丝恐慌。这未知药丸若是服下,不知又会引起什么反应!但他此刻已是骑虎难下,众目睽睽之下,只能张口咽下。
不过片刻,他忽然腹中绞痛难忍,冷汗涔涔而下,这回的痛苦却是真实无比了!
长宁俯身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允炆,离魂草与紫珠相克,服之腹痛如绞。姐姐这剂‘解药’,滋味如何?”
朱允炆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长宁。她竟早知道他是装病,还将计就计,让他假病成真!
长宁直起身,面带忧色地对众人道:“药性正在发作,允炆需静养。我开个方子,按时服用,三日内必能痊愈。”
她写下药方时,特意加重了几味苦寒之药的分量——足够朱允炆真真实实地病上几日,却也伤不了根本。
当夜,朱允炆腹痛难忍,呕吐不止,真正病倒在床。
然而风波并未平息。
三日后,朱允炆刚能下床,东宫就发生了一件大事——朱雄英书房中一方御赐端砚不翼而飞。那方砚台是朱元璋亲赐,意义非凡。
众人遍寻不着,最后竟在朱允炆书房窗外的花丛中找到了摔碎的砚台。所有证据都指向允炆——有宫人称见他前日曾在雄英书房外徘徊;砚台上发现的墨迹与允炆常用的徽墨相似。
朱标震怒,将允炆叫到正殿问话。
允炆跪在殿中,面色因大病初愈而苍白,更显得楚楚可怜:“父亲明鉴,儿臣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那日儿臣确实经过兄长书房,是因想去请教经义,见兄长正忙,未敢打扰便离开了。”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加之病弱之姿,让朱标面色稍霁。
这时,一位东宫属官忽然出列:“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那日见允炆公子从大公子书房方向匆匆离去,神情似有慌乱...”官员欲言又止。
又有一宫女怯生生道:“奴婢前日打扫时,似乎看见允炆公子案上有块墨迹,与御砚上的墨色相似...”
证据似乎对允炆越来越不利。
长宁冷眼旁观,心知这又是允炆的苦肉计——故意制造自己被害的假象,让众人以为有人要陷害他,从而洗清自己的嫌疑。
果然,允炆不慌不忙,从容道:“父亲,儿臣案上墨迹是因练字时不慎打翻墨盏所致。至于那位大人所见,儿臣离去的匆忙,实是因突然感到不适,恐在兄长书房外失仪,才急忙返回。”
他叩首道:“御砚被毁,儿臣亦感痛心。但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而非猜疑兄弟。或许...是有人故意陷害,欲离间我兄弟感情。”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为自己开脱,又暗示了被害可能。
殿内一时寂静。朱标面露迟疑,显然被允炆说动了。
就在这时,长宁忽然轻声开口:“父亲,长宁或许知道真相。”
众人目光齐聚她身。
长宁缓步走到殿中,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在御砚发现处附近找到的香囊。长宁闻其气味特殊,便私下查验了一番。”
她将香囊呈给朱标:“这里面装的并非寻常香料,而是一种名为‘引蚁香’的特殊药粉。蚂蚁闻之便会聚集。”
朱标不解:“这与御砚何干?”
长宁转向先前作证的宫女:“你说前日打扫时看见允炆案上有墨迹,是何时辰?” “约、约是申时三刻。” “这就对了。”长宁颔首,“申时正是蚂蚁活跃之时。若有人在御砚上涂抹蜂蜜,再撒上引蚁香,蚂蚁便会聚集啃咬,导致砚台从窗台坠落。”
她目光扫过众人:“而这位姐姐看到的允炆案上墨迹,恐怕是蚂蚁搬运蜂蜜时留下的痕迹。”
殿内哗然!
长宁继续道:“长宁已查过,引蚁香乃南疆特产,东宫中只有药房有存,记录显示三日前有人取用过。”她目光投向那个首先作证的属官,“李大人,听说您近日患风湿,药房中正好为您配了含引蚁香的药膏?”
那李姓官员顿时面色惨白,扑通跪地:“殿下明鉴!臣、臣确实取了药膏,但绝未用于此途啊!”
长宁语气平静:“长宁并未说是大人所为。只是这香囊上的绣纹针法特殊,似是苏州双面绣。听说大人新纳的妾室正是苏州绣娘?”
句句未直指其罪,却句句将其逼入绝境。
李官员浑身颤抖,再也支撑不住,伏地认罪:“臣罪该万死!是臣...是臣嫉妒允炆公子得宠,欲陷害于他...”
案情急转直下,朱标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李官员押下严办。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朱允炆洗清嫌疑,还对长宁表示感谢:“多谢长姐明察秋毫,还弟弟清白。”
长宁浅笑:“兄妹之间,何须言谢。”
然而当夜,长宁却私下求见朱标。
书房内,她将真正的发现娓娓道来:“父亲,那香囊并非在李大人处找到,而是在允炆书房暗格中发现的。上面的苏州绣纹不假,但允炆生母吕侧妃正是苏州人,生前最擅双面绣。”
朱标震惊:“你是说...” “允炆早已察觉李大人有异心,于是将计就计。”长宁目光清明,“他故意让李大人得手,再引导长宁发现‘真相’,既除去了一个潜在对手,又彰显了自己的清白无辜。”
她轻声道:“那方御砚,或许本就是允炆设法取出的。他算准了一切,包括长宁会介入调查。”
朱标默然良久,面露疲色:“这些...你有证据吗?” 长宁摇头:“允炆行事谨慎,不会留下实据。但父亲细想,今日之事,最大的得益者是谁?”
不仅是除去异己,更是让朱元璋听说此事后,对允炆更加怜爱——次日便赏赐了他许多珍贵药材补品。
朱标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宁儿,你为何要告诉父亲这些?” 长宁跪了下来,眼中含泪:“因为长宁不忍见父亲被蒙蔽,不忍见东宫兄弟相残,允炆心机深沉,若不及早遏制,恐成后患!”
“那你欲如何?”朱标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
长宁抬头,眼神坚定:“请父亲准长宁暗中留意允炆举动。他既能用计,我们便可将计就计。”
从那日后,长宁仿佛变了个人。她依然温婉端庄,却多了几分锐利。她又开始主动参与东宫事务,特别是与朱允炆相关的事。
允炆提议改革书房制度,长宁便提出更完善的方案;允炆拉拢某位官员,长宁便设法让那位官员外调;允炆想在某件事上立功,长宁总能先他一步提出更好的建议。
最妙的是,她每次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允炆有苦难言。
朱元璋对这些变化似有所觉,却不出言制止,反而偶尔在考较功课时,也会问问长宁的见解。这位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皇孙女,渐渐展现出不凡的才智。
这日大雪初晴,长宁正在梅园采雪烹茶,忽见朱允炆独自一人站在廊下望雪。四目相对,允炆缓步走来。
“长姐好雅兴。”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允炆身子可大好了?”长宁斟了杯热茶递给他,“天寒地冻,喝杯热茶暖暖身。”
允炆接过茶盏,却不就饮,只是看着盏中氤氲的热气:“允炆一直想谢长姐那日施救之恩。若非长姐医术高明,允炆恐怕...”
“兄弟之间,何必言谢。”长宁微笑,“只是允炆日后当更加小心,莫再‘误食’什么不该食的东西了。”
话中有话,二人心知肚明。
允炆终于抬眼看向长宁,目光深邃如寒潭:“长姐说的是。允炆也会记住长姐的教诲——有些东西,看似甜蜜,实则剧毒;有些人,表面相助,实则...”
他故意停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罢了,允炆胡言乱语,长姐莫怪。”
说罢,他将未沾唇的茶盏放回石桌,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长宁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尽头,轻笑出声。
好个朱允炆,这是在暗示他知道一切都是她做的手脚了。
她端起那杯被弃置的茶,缓缓倾倒在雪地上。热气融化了积雪,露出
“允炆啊允炆,”她轻声自语,“你既选择了这条路,就莫怪姐姐手下无情了。东宫这片天,有雄英哥哥一个太阳就够了。”
她转身走向朱雄英的书房,脚步坚定。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所有痕迹,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东宫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温婉的公主露出了锋芒,谦恭的皇孙展现了獠牙。这场兄弟之争,因为一个妹妹的介入,进入了全新的局面。
而高高在上的朱元璋,依然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如同观棋不语的真君。
深宫之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