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怒潮暗涌(2/2)
他这番话语粗鲁至极,却铿锵有力,甚至暗中煽动了部分同样对文官不满的武将的情绪,隐隐有叫好之势。龙椅上虽然空着,但御阶下的朱标,脸色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只见他缓缓抬起手,止住了还想争辩的郁绪,也压下了殿内骚动的气氛。
整个奉天殿,静得只剩下蓝玉那粗重的呼吸声和朱标似乎永远无法停歇的、低沉的咳嗽声。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蓝玉那番挟枪带棒、指桑骂槐的怒吼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回荡。文官们面色铁青,羞愤交加,却多数敢怒不敢言。武将队列中,虽有部分人与蓝玉同气连枝,面露快意,但也有如徐辉祖(徐达之子)等较为持重的将领眉头微蹙,觉得蓝玉实在过于猖狂,有失朝堂体统。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下,那张苍白而疲惫,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背影上。
朱标又低咳了几声,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缓缓抬起手,示意激动得还要争辩的户部尚书郁新退下。郁新嘴唇哆嗦着,终究还是咬牙躬身退回了班列。
然后,朱标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蓝玉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怒意,却深邃如寒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凉国公,”太子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压下了殿内所有的躁动,“为国敛财,充实国库,乃户部职责所在。新制或有瑕疵,施行或有操切,此乃政事得失,自有公议,朝廷亦会查勘调整。”
他先定下了调子,这是政事讨论,不是泼妇骂街。轻轻一句,就将蓝玉那番粗鲁的指控化解了大半。
接着,他话锋微转,依旧看着蓝玉:“侯爷忧心边饷,体恤将士,此乃忠贞体国之举,孤心甚慰。”先给了颗甜枣,肯定了对方。
但下一刻,太子的语气陡然转沉,声音也清晰了几分:“然,朝堂自有法度,议事自有章程。方才侯爷言及,‘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保护非是盘剥百姓之蛀虫’,此言,孤是否可理解为,侯爷认为朝廷现行诸多国策,皆是在盘剥百姓?乃至我大明将士,守护的竟是一个盘剥百姓的朝廷?”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蓝玉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太子会如此犀利地抓住他话语中的漏洞,并直接上升到了质疑国策、质疑朝廷合法性的高度!这顶帽子太大了,哪怕他功高盖世也戴不起!
“殿下!臣绝非此意!”蓝玉连忙辩解,气势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臣是气恼户部官员行事不当…”
“户部行事不当,自有御史台、锦衣卫核查,孤与父皇亦会明断。”朱标不容他打断,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步步紧逼的压力,“侯爷方才亦言,‘勋贵皇亲船队,畅通无阻,分文不纳’。此言,是侯爷亲眼所见,还是有据可查?若确有实据,不妨当庭呈上,孤即刻命有司严查,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若并无实据…”
朱标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回到蓝玉脸上,缓缓道:“……那便是侯爷听闻市井流言,便于这庄严朝堂之上,公然指责宗室勋戚,动摇国本。侯爷,此又该当何论?”
太子的反击,层层递进,有理有据有节!先是化解对方攻击,继而肯定其“好心”,随即抓住言语纰漏施以重压,最后更将其抛出的“勋贵免税”问题直接反扣回去——你有证据就拿出来办,没证据就是诽谤宗亲、动摇国本!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蓝玉一时措手不及。他哪有什么真凭实据?那些本就是潜规则,大家心照不宣,怎能摆到台面上来?他本意是搅浑水,打压文官,却没想到太子病体支离之下,思维竟如此缜密犀利!
蓝玉张了张嘴,脸膛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臣…臣也是一时激愤,听信了些许妄言,绝无诽谤宗亲之意!请殿下明鉴!”他不得不服软,但眼神中的桀骜并未消退,反而更深了。
朱标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穷追猛打。他知道,此刻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见蓝玉气焰被暂时压下,他便见好就收,语气缓和了些许:“侯爷性情耿直,孤知之。然位高权重,更需谨言慎行。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转而面向群臣,朗声道:“江东门市舶司之乱,影响恶劣。着刑部、都察院、锦衣卫联合查办,严惩肇事凶徒,亦需查明吏员是否有执法过当、借机勒索之情!新商税稽查制度,户部即刻重新审议,听取商民之议,于半月内呈报修订条陈,务求公平稳妥,既充盈国库,亦不便民!”
“至于边饷,”朱标看向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官员,“孤会另筹他法,绝不会让戍边将士冻馁。”
处理完毕,他不再多言,宣布散朝。
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奉天殿。文官们大多暗暗松了口气,甚至有些钦佩太子今日的手段。武将们则神色复杂,不少人看向蓝玉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也多了几分思量。
蓝玉铁青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周围的官员纷纷避让。今日他看似占了上风,实则被太子当庭驳斥、被迫认错,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退朝后,朱标并未回东宫,而是直接去了武英殿偏殿处理政务。
朱标目光锐利地看向蒋瓛,“龙江关的案子,给孤盯死了!所有线索,一查到底!尤其是那个管事的人际往来、资金流向,给孤挖地三尺,但不得打草惊蛇!”
“是,卑职明白。”蒋瓛躬身领命,眼中寒光一闪。
“郁新,”朱标又看向户部尚书,“新税制修订,要快,更要稳。可暗中接触几家信誉良好的大商户,听听他们的实话。至于边饷…”
朱标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将内帑仅存的那批南洋珍珠和珊瑚,秘密估价,尽快出手。所得银两,优先拨付九边。”
“殿下!那是陛下…”郁新惊道。内帑的珍宝,很多是洪武皇帝的私藏。
“顾不了那么多了。”朱标疲惫地闭上眼,“边关稳定,重于一切。父皇那里,孤自会去请罪。”
方孝孺和郁新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沉重。太子这是在拆东墙补西墙,甚至不惜触动皇帝的私产来维持大局。
而与此同时,蓝玉回到府中,暴怒地砸碎了一套心爱的景德镇瓷杯。 “好个病太子!好手段!”他眼中凶光毕露,“想查我?哼!锦衣卫那群阉狗!还有那些酸文人…” 他对心腹家人低吼道:“去!给宁波、泉州那边送信,最近都给老子收敛点!尾巴擦干净!”
身在东宫的朱长宁,此刻正低着头,紧握着手中的随侍记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看着纸上蓝玉那嚣张跋扈、指鹿为马、甚至隐隐将自身置于朝廷法度之上的言论,一颗心不断下沉。她清楚地看到,蓝玉并非全然是为商人或百姓说话,他是在借题发挥,打压文官集团,扩张勋贵武将的势力,甚至是在试探太子的底线,那桩牵扯到他部下的走私案,他恐怕早已知晓,此刻先声夺人,倒打一耙,就是为了抢占道德制高点,让后续可能的追查难以进行。
“骄纵…太骄纵了…”朱长宁在心中默念,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样的人,手握重兵,党羽遍布朝野,如今连父王都要暂避其锋芒,哥哥又未及弱冠之年…若不及早遏制,将来必成滔天大患。
朱长宁心中却如翻江倒海。她透过纸张,看出了父亲的艰难,也看到了蓝玉那毫不掩饰的怨愤与骄横。父亲虽然暂时压下了他,但隐患已然种下。那句“另筹他法”筹措边饷,又谈何容易?而蓝玉…他真的会就此罢休吗?那桩走私案…父亲在朝堂上只字未提,是尚未拿到铁证,还是投鼠忌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