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都察新制(1/2)
武英殿内,晨光初透。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肃穆的空间,御座空悬,监国太子朱标端坐于丹陛之下的鎏金交椅上。阶下,六部九卿、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主官分列两侧,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朱标手中并无奏章,只拈着一支紫毫笔,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润的紫檀扶手。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衮衮诸公,最终落在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身上。这位以刚直敢谏、却也因循守旧着称的老臣,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静,仿佛一尊泥塑。
“诸卿,”朱标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宇的每个角落,“凤阳一案,尘埃落定。张彪、刘万金伏诛,马全授首,赃款追回,民心稍安。然此案,不过冰山一角。”
他稍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刺向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底:“剥皮亭犹在,新鬼何以又生?中都之地,龙兴之所,豪强胥吏竟能勾结至此,侵吞税粮,盘剥军户,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若非王栓子血书直达东宫,若非陈清源舍命查证,此等蠹虫,还要逍遥几时?地方之弊,吏治之疴,已入膏肓!”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几位地方大员出身的官员,额角已渗出细汗。
“究其根源,”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压力,“在于耳目闭塞,在于监督乏力!朝廷虽有都察院,有十三道监察御史,然员额有限,常驻京师,或分巡大区,如撒网入海,难及细微!地方州府,天高皇帝远,三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盘根错节,上下其手,沆瀣一气!朝廷之令,出京则弛;民间之苦,入京则绝!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字字千钧,砸在群臣心头!詹徽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精光。
“此沉疴积弊,非猛药不可治!”朱标霍然起身,手中紫毫笔重重顿在案上,“今日召诸卿前来,孤欲行一策,重铸朝廷之耳目,肃清地方之积弊——设立‘都察院巡按御史’之制!”
“巡按御史?”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不错!”朱标目光如炬,条分缕析,掷地有声:
“一是精选其员,不再仅凭资历、出身!自今科及前两科三甲进士中,择其年少锐气、清廉刚直、通晓刑名钱谷者;自东宫詹事府、六科给事中、翰林院中,择其历练实务、忠诚可靠之干才!由吏部、都察院、东宫三方会同考选,务求德才兼备,胆识过人!”
“二是重赋其权,巡按御史,非寻常监察,授‘代天子巡狩’之权,持尚方剑,佩特制银符,所至之处,如孤亲临,凡地方三品以下文武官员,见符如面圣,须即刻听命配合,若遇紧急,可凭尚方剑,先斩后奏,锁拿不法官员。”
“三是明定其责,重点监察三事——吏治!豪强!税粮!一察官员贪墨渎职、苛虐百姓、结党营私;二察地方豪强兼并土地、鱼肉乡里、勾结官府;三察税粮征收、转运、入库之弊,有无浮收勒折、侵吞盗卖、欺隐田亩,凡此种种,务求查实查透,一追到底。”
“四是密奏直达:巡按御史,不归地方三司节制,只对都察院及孤负责,赐其‘密折专奏’之权,遇重大情弊、紧急事态,可直递密折入京,直达孤案前,地方官府无权截留、拆阅。”
“五是严明法纪,巡按任期,一年一更替,不得连任,期满回京,由都察院、吏部、东宫三方严核其功过,有功者,不次擢升;渎职、受贿、徇私者——剥皮实草,以儆效尤,其亲属、随员亦受严查,凡有借势敛财、干预地方者,同罪论处。”
话音落定,武英殿内死一般寂静!这“巡按御史”五条,条条如刀,刀刀见血!赋予的权力之大,前所未有!监督的链条之密,令人窒息!处置的手段之严,更是令人胆寒!
“殿下!”户部尚书郁新第一个出列,声音带着忧虑,“此制虽善,然…权柄过重!若所任非人,恐成地方之祸!‘代天子巡狩’,先斩后奏…此权,直追汉之刺史、唐之观察使!稍有不慎,便成跋扈钦差,祸乱地方啊!”
“郁尚书所虑极是!”吏部尚书王峕紧随其后,这位老成持重的老臣眉头紧锁,“且新科进士,年少气盛,未经世事磨砺,骤得重权,恐难持重,易被地方老吏蒙蔽,或意气用事,酿成冤狱!东宫旧属虽忠诚,然历练多在京师,于地方情弊,恐亦生疏…”
“王尚书此言差矣!”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打破保守派的质疑。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暴昭昂然出列,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凤阳案中,若非陈清源此等‘年少气盛’、‘未经磨砺’之新科进士,持一腔孤勇,深入虎穴,焉能撬开那铁板一块的中都官场?焉能揭出张彪、刘万金、马全之滔天罪证?地方积弊,如同附骨之疽,非此等锐利之刃,不足以剜除腐肉!至于权柄过重?”他转向朱标,声音铿锵,“臣在凤阳,深有体会!若无殿下授予‘便宜行事’之权,若无尚方剑在手,面对马全调兵围衙,臣早已束手就擒!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权!非常之弊,当遣非常之人!”
“暴大人所言甚是!”大理寺少卿吕宗艺也站了出来,他素以精通律法、心思缜密着称,“新制之中,‘密折专奏’与‘三方严核’、‘严明法纪’相辅相成!密折直达天听,可防地方截留、欺瞒;三方严核功过,可防御史滥权;处置严苛,更足以震慑后来者!此乃以重权配重责,以重典束重权!环环相扣,方为长久之计!”
新旧两派,针锋相对!詹徽依旧沉默,老眼却在朱标与争论的双方之间逡巡,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朱标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缓缓坐回交椅,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战鼓的余韵。
“诸卿所虑,皆有其理。”他开口,声音带着掌控全局的沉稳,“权柄之重,确需制衡。人选之轻,亦需锤炼。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扫过郁新、王峕等保守派:
“若因惧怕权柄过重,便固步自封,坐视地方蠹虫啃噬国本?若因担忧年少轻狂,便弃其锐气,坐等新血熬成老吏油滑?此乃因噎废食!大明立国近二十载,吏治积弊已深!若再不行霹雳手段,待沉疴入髓,纵有良医,亦难回天!”
他再次站起,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孤意已决!‘都察院巡按御史’之制,即刻颁行!首轮巡按,孤亲自圈定人选!试点八省:山西、河南、湖广、江西、浙江、福建、广东、四川!此八省,或为赋税重地,或为边防要冲,或为商路枢纽,或为豪强渊薮,首战,即决战!”
“着吏部、都察院,三日内拟定首批八十名巡按御史候选名单!名单须详列其籍贯、出身、履历、考语!孤要逐一过目!入选者,需于吏部大堂,当众立下‘铁券誓书’,以血指印!其誓曰:‘持身以正,执法以公;不畏豪强,不徇私情;若负君恩,甘受极刑,九族同罪!’ 此誓书,刻碑立于都察院门前,昭告天下!”
“着兵部、工部,监制巡按银符、尚方剑(形制略小,非御用真品)、密折匣!着通政司,专设‘巡按密奏房’,十二时辰轮值,凡巡按密折,直送东宫,不得过夜!”
“着詹徽詹老都堂。”朱标目光如电,直射向一直沉默的老臣。
詹徽浑身一震,连忙出列躬身:“老臣在。”
“汝为都察院之首,掌风宪之责。此新制推行,乃国之重器。孤命你总摄其事,凡巡按人选考选、行前训诫、密折转呈、功过核验,皆由你负总责,若有差池,唯你是问!”朱标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压力,也蕴含着沉甸甸的信任。
詹徽苍老的脸上肌肉抽动,眼中瞬间闪过挣扎、惊愕,最终化为一种被重托点燃的决绝!他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老臣…老臣领旨!必鞠躬尽瘁,不负殿下重托!定使我大明巡按之剑,寒光所指,魑魅遁形!”
“好!”朱标重重一拍扶手,声震殿宇,“诏命即刻明发天下!此制,名为——‘都察新制’!孤要以此剑,斩断地方积弊之根!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三日后,吏部大堂。
肃杀之气弥漫。巨大的“铁券誓碑”已立于堂前,碑文殷红如血。八十名经过层层筛选的年轻官员肃立堂中。他们大多身着崭新的青色或绿色官袍,年纪多在二十至三十许间,面容或清俊,或刚毅,眼神中无不燃烧着激动、紧张与一往无前的锐气想,新科进士与东宫旧属各半。
朱标并未坐在高堂之上,而是立于誓碑之侧,一身杏黄常服,目光如炬,扫视着眼前这些即将奔赴四方、手握重权的年轻“钦差”。
“诸君!”朱标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立于此地者,皆我大明之锐士,孤寄予厚望之干城!尔等手中,将持天子之剑,代天巡狩!此剑,非为荣宠,实乃千钧重担!剑锋所指,是贪官污吏的项上人头,是豪强劣绅的不义之财,更是我大明亿兆黎庶的殷殷期盼!”
他走到队列最前,停在一个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如水的年轻官员面前。此人正是凤阳案中立下首功的陈清源!
“陈清源!”
“臣在!”陈清源踏前一步,躬身应道,声音沉稳。
“着你为浙江道巡按御史!”朱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浙江,鱼米之乡,丝绸之府,亦为赋税重地,商贾云集!然‘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锦绣之下,豪商巨贾勾结官府,侵吞国税;胥吏盘剥,民怨沸腾!更有倭寇海患,内外勾连之虞!此去,当以凤阳之胆魄,行霹雳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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