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东宫定策(2/2)
朱标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方孝孺:“希直,此方略,你以为如何?可有疏漏或需斟酌之处?”
方孝孺早已听得心潮澎湃。太子殿下这份方略,不仅目标明确、步骤清晰,更难得的是将惩处与善后、打击与建设、法理与人情、朝廷与地方实情紧密结合,展现出了远超其年龄的成熟政治智慧和务实精神。尤其“追赃免死”和“赃款专用”的提出,简直是神来之笔,既解决了过度株连的难题,又将肃贪成果直接转化为惠民实效,堵住了悠悠众口。
“殿下思虑周全,谋定后动,臣叹服!”方孝孺由衷赞道,“此方略若能成功推行于凤阳,必为天下吏治整顿之典范!‘追赃免死’与‘赃款专用’乃画龙点睛之笔,既可解‘株连过广’之困,又能收‘取之于贪,用之于民’之效,彰显殿下仁厚爱民之本心,亦堵住朝中可能非议‘宽纵’之口!然,臣尚有两点疑虑。”
“讲。”
“其一,人选至关重要。须得是刚正不阿、不惧权贵、且精通律法刑名之干才。刑部尚书王峕,老成持重,但过于谨慎;大理寺卿周志清,素有清名,但其门生故旧多在地方…人选若不当,恐生波折,甚至反为地方势力所利用。”
“其二,骆炳文统领锦衣卫配合,自是保障。然锦衣卫行事,素以酷烈隐秘着称,与殿下欲推行的‘明正典刑、公开审理’之宗旨或有扞格。如何协调二者,使暗卫之力为明审服务,而不喧宾夺主,甚至引发新的恐慌,需殿下明示。”
朱标微微颔首,方孝孺的担忧切中要害。“人选问题,孤已有考虑。刑部侍郎暴昭,性情刚烈,嫉恶如仇,曾在地方任提刑按察使时屡破大案,不畏强权,可为主审官。大理寺少卿吕宗艺,精通律例,心思缜密,且与地方牵扯较少,可为副审。再选派几名年轻敢言的御史、给事中随行监督,形成制衡。此名单,孤会亲自与王尚书、周寺卿沟通,料无大碍。”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锦衣卫…骆炳文是聪明人,孤给他的密令只有四个字:‘只做不说’。保护陈清源,协助取证,清除可能威胁调查的障碍,但绝不允许干涉审讯、影响判决,更不许滥用私刑!孤要的是铁证如山,经得起推敲的明正典刑,不是锦衣卫诏狱里的屈打成招!骆炳文若敢越界,孤认得他,尚方剑可不认得他!”
方孝孺心中一凛,知道太子殿下对锦衣卫的界限划得极清,也放下心来:“殿下明鉴!如此,臣再无异议。此方略已臻完善。”
“好。”朱标拿起刚刚写就的方略,“你即刻以此为基础,草拟几份文书。”
“第一,给陈清源的密谕:重申其职责为秘密取证,详列需重点查明的方向,再次强调‘只查不抓’,遇重大线索或危险,速以密折上报。将‘追赃免死’、‘赃款专用’原则密告于他,令其在暗中查访时,可适当向部分胁从者透露此政策,动摇其心志,分化瓦解,促其主动交代或戴罪立功!”
“第二,给刑部、大理寺的东宫教令:正式委派暴昭、吕宗艺为凤阳案钦差正副使,精选属员,随时待命。令其预先研究案情,熟悉律例,并秘密做好公开审理的一切预案。待陈清源发出‘证据已足’的信号,即刻启程!”
“第三,给户部的札子,令其预先筹划凤阳善后所需钱粮物资清单,并预留库银额度。强调一旦凤阳赃款到位,需第一时间、专款专用地投入抚恤、水利、免税补偿,户部需派专员随专案组前往监督执行,账目必须清晰可查,定期向东宫禀报!”
“第四,给骆炳文的密令,再次重申‘只做不说’四字原则,严令其务必保障陈清源安全,提供一切必要协助取证,清除调查障碍,但绝不允许插手案件审理本身!若有闪失,唯他是问!”
一道道指令从朱标口中清晰吐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方孝孺奋笔疾书,文不加点,将太子的意志迅速转化为严谨的官方文书。殿内只剩下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文书拟毕,朱标一一过目,亲自用上东宫印玺。当最后一份密令封上火漆,交由心腹太监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凤阳锦衣卫千户所时,窗外已透出蒙蒙天光。一夜未眠,朱标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彻夜的飞雪已经停歇,应天城银装素裹,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然而朱标知道,千里之外的凤阳,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风暴正在酝酿。陈清源此刻,或许正顶着寒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拨开掩盖罪恶的积雪。
“希直,”朱标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你说,孤这‘追赃免死’之策,是仁政,还是纵容?”
方孝孺肃然回答:“殿下,法之要义,在于惩恶扬善,维护公正,安定社稷。一味严刑,看似刚猛,实则有违‘罪刑相适’之理,易生冤滥,更易使小恶者因无退路而铤而走险,堕为大恶。‘追赃免死’,予胁从小恶者以悔过自新、弥补过错之机,使其赃财能用于抚慰受害者、建设地方,此乃化害为利,变废为宝!既严惩了首恶,警示了后人,又最大程度挽回了损失,安定了地方,更彰显了朝廷的仁恕与务实。此非纵容,实乃大智慧、真仁政!纵有非议,臣愿为殿下辩之!”
朱标沉默片刻,望着宫墙上覆盖的皑皑白雪,轻声道:“但愿…凤阳的血,不会白流。但愿那剥皮亭,终有一日,只成为警示后人的遗迹,而非催生新鬼的温床。”他关上了窗户,将寒意隔绝在外,“传膳吧。今日,孤还要去武英殿,向父皇禀报…凤阳祖陵的‘祥瑞’。”
方孝孺会意。太子殿下既要推行新政,又需顾及皇帝陛下的感受。这“祥瑞”如何禀报,其中分寸,又是一门学问。
东宫的灯火渐次熄灭,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张针对凤阳案的大网,已在太子朱标的运筹帷幄之下,悄然张开。网的一头,是年轻御史陈清源在风雪中的孤身暗访;网的另一头,是暴昭、吕宗艺等干臣在刑部大堂的厉兵秣马;而掌控这张网中枢的太子朱标,正以超越其年龄的沉稳与智慧,试图在朱元璋严刑峻法的框架内,开辟一条更为通达的“仁治”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