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开物:欧冶明传》九(2/2)
矮的那个跨过门槛,走进来。
油灯的光终于照清了脸——还是蒙着,但眼睛露着。
那双眼睛在昏黄里亮得惊人,不是火的那种燥亮,是铁水的亮:灼热,流动,底部沉着某种极冷极硬的东西。
眼睛看向她。
上下打量,不是看人,是评估。像她评估一块铁料:看材质,看火候,看有没有暗伤。
然后,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是女声,但磨去了所有柔软的棱角,只剩下纯粹的刀刃般的质感:
“我见过你造的炸药。”
欧冶明的呼吸停住了。
“粗糙,烟大,声闷。”那人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锤子砸钉,“但有用。法场那次,烟起了三息,足够我割断绳子。”
她知道了。
是那个少年。现在近了,能看清身形曲线,是女子。是法场上那个用金簪击落鬼头刀、架着女将冲进窄巷的人。
女子往前走了一步,短刀垂下,但眼神没松。
“我需要一个能造真正好东西的人。”她说,“不是按别人的图纸,不是按该死的制式。是能看懂铁想要什么,能让火听话,能让死物活过来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那架修好的连弩。
“就像你修这弩。坊里三个月修不好,你半天修好了。为什么?”
欧冶明喉咙发干。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铰链:“簧片……弧角不对。减三度,应力就匀了。”
女子眼睛里的光跳了一下。
“对。”她说,“就是这种。看出别人看不出的问题,找到别人找不到的解法。”
她伸出手。
不是拿刀的那只手,是另一只。手掌摊开,向上。掌心里也有茧,但更杂——有握兵器的,有握缰绳的,甚至有握笔的。这不是闺秀的手,也不是纯粹武人的手。
这是一双做事的手。
“跟我走。”女子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温度,像淬火油刚淋上热铁时腾起的那股暖雾,“离开这个把你当怪物的地方。我给你铁,给你火,给你所有你需要的材料。我给你——”
她停住,似乎在找一个足够重的词。
然后她说:
“造天地的自由。”
自由。
这个词砸进耳朵里,比孙瘸子的鞭子重千倍。
欧冶明站着没动。她看着那只手,看着手上的茧,看着茧里藏着的故事。
她想起法场上那道决绝的金光,想起烟雾里那双炽亮的眼睛,想起这些天夜里,胸口那块百锻钢越来越沉的温度。
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握过锤子的手。
掌心纵横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炭黑。指节粗大,虎口结着硬茧。
这是一双匠奴的手,打了十年铁,造了十万支箭簇,没一件真正属于自己。
她松开台沿。
转身,蹲下,把手伸进炉底——不是火膛,是炉子底座和地面之间的缝隙。
那里有个暗格,她用碎砖和泥灰封着。抠开,掏出几卷用油布裹着的图纸。
炭笔画的。有改良水车,有省力风箱,有她梦想中能连发二十次不卡壳的重弩,还有各种奇形怪状、她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器械构思。
她把图纸卷紧,站起身。
走到女子面前,没看她的眼睛,只看她的手。然后把图纸放在那只摊开的掌心里。
油布蹭着茧,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她说。
一个字。轻得像呼气,重得像立誓。
女子合拢手指,握紧图纸。转身,朝门口走去。高的那个已经等在门外,肩上不知何时扛起了昏迷的孙瘸子。
欧冶明最后看了一眼丙字区三号炉。
炉火还燃着,黄里透白,正是锻簧最好的温度。但不会再有簧片需要它了。
她跛着脚,踩过倒在地上的门板,踩进门外浓稠的夜色里。
脚步很稳。
左脚拖在地上的声音,沙,沙,沙。
这一次,终于像是走出去的声音了。
【工坊日志·神机坊丙字区·最后一夜】
连弩修好。簧片弧角减三度,可连发。
孙瘸子鞭责。
门破。二人至。
其一言:“给你造天地的自由。”
予图纸。
走。
炉火未熄。然吾已离。
——明(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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