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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开物:欧冶明传》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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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脚步没停。

但夜里躺在草垫上时,那句话在耳朵里回响。

半吊钱。能买二十个杂粮饼,或者一双不露脚趾的鞋,或者请坊医看看脚踝——虽然看了也没用。

她翻个身,油纸包在怀里硌着肋骨。

五天后,油纸包不见了。

她早上醒来一摸胸口,空的。草垫被翻动过,虽然对方尽量复原了,但她记得自己睡前把一绺草茎折了个角——现在角是直的。

她坐在草垫上,数心跳。十下,二十下。

然后起身,像往常一样生火,打铁。

午时,消息传开了:西市地下赌场出了事,有人用“惊堂雷”炸赌桌,伤了三个人,一个伙计眼睛被碎片崩瞎了。

孙瘸子挨个工位查,查到丙区时,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三息。

“都听着!”他扯着嗓子喊,“私造火器是死罪!坊里要是有人手脚不干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趁早自己了断,别拖累旁人!”

她锤子没停。

咚。咚。咚。

铁块在砧上变形,从方变扁,从扁变长。今天打的是弩机扳机,要求极高——厚度误差不能超过半根头发丝。

她打得极准。准得近乎残忍。

每一锤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每一次翻面都卡在最该翻的瞬间。铁在她手里温顺得像面团,但面团不会发出那种近乎呜咽的震颤。

阿禾在旁边看,不敢说话。

傍晚收工时,孙瘸子又来了,把她叫到墙角。

“王铁头昨晚出去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今早回来,怀里鼓囊囊的。”

她看着孙瘸子脸上那道疤——去年试验新淬火法爆炸时,他也站得近,铁渣在他颧骨上留了条蜈蚣似的痕。

“跟我没关系。”她说。

“我知道。”孙瘸子啐了一口,“那蠢货偷的时候,我看见了。”

她抬眼。

“我没拦。”孙瘸子盯着她,“就想看看,你这‘神仙粉’到底有多大本事。”

风从巷道那头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远处甲区的锻打声像闷雷,一声接一声。

“死人了。”她说。

“瞎了一只眼,没死。”孙瘸子咧嘴,疤跟着扭动,“不过也够了。上头已经下令,彻查坊内火药物料。你那些小把戏,该收收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欧冶明。”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打的箭头,比甲区那帮废物强。但有些东西……打得太好,也是罪。”

他走了,跛得比她还厉害——他是真瘸,年轻时被倒下的铁砧砸的。

她站在墙角,直到暮色把围墙的影子拉长,盖过她的脚面。

夜里,她没睡。

坐在炉边,看着冷掉的炭灰。手伸进怀里,空的。那种硌着肋骨的触感没有了,但另一种东西硌在了更里面。

母亲的手札第八页,末尾有一行小字,她从前没读懂:

“火器如刀,可护人,亦可弑人。持刀者当知:刀无善恶,执刀之手有。”

现在她懂了。

懂得太晚。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她起身,从炉底摸出一块藏着的铁料——不是制式用的熟铁,是一块她偷偷炼的“百锻钢”。折断了九次,锻打了三百回,炭火里反复淬炼。巴掌大一块,重得像铅。

她把铁料贴在耳边。

没有声音。冷的铁是哑巴。

但她记得它最后一次淬火时的叫声——浸入水中的瞬间,那种尖锐的、近乎凄厉的“嘶——”,像有什么东西在高温里活了一辈子,终于在冷却时喊出了唯一一声。

她把铁料揣进怀里。

这次,不会再丢了。

【工坊日志·神机坊丙字区·又三日】

晨。炉三号。风箱未修,拉七下方见火。指关节肿,握锤时痛。

王铁头未上工。闻已逐出坊。

阿禾学敲音辨铁,手仍抖,耳渐灵。

暮。收工前见孙瘸子于巷道,无言,颔首而过。

怀空。然肋下仍觉有物硌。非纸包,非铁块。

乃疚。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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