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开物:欧冶明传》二(2/2)
批注:“旺火熔铁快,然耗炭,且铁水易含杂气。女子司炉,可试‘文火慢炖’:火头不高,但持久均匀,铁水纯净,杂质浮于表,易撇。省炭三成,成品韧性增。”
不止兵器。还有农具、厨刀、剪子、犁头。
正典讲的是如何做出标准件。
批注讲的是如何让使用的人省一点力,少一点伤,多用几年。
这些字,母亲有时会念给她听。念完,会问:“你觉得呢?”
欧冶明开始学会“觉得”。
看见菜刀,她会想:母亲批注说“主妇操刀,腕力用于前推而非下剁,故重心应稍前移”。她拿家里的刀试,果然,重心在后的刀切菜时总想往后仰,要额外用力稳住。
看见斧头,她会想:批注说“樵夫伐木,挥斧轨迹为斜圆,故斧刃曲线宜微弧,非直刃”。
她看父亲打的斧,刃线果然是极细微的弧,劈进去的时候,木头纤维是顺着弧线被撕开,不是硬生生砍断的。
世界在她眼里,开始分成了两层。
一层是表面的形制——刀就是刀,斧就是斧,甲就是甲。
一层是隐藏的意图——为什么这里是弧不是直?为什么这里厚那里薄?为什么这个榫头要斜三度?
每一件器物,都在无声地诉说制造者的预判:他想象中的使用者是谁?会在什么情境下使用?他希望这件器物达成什么目的?
而母亲的批注,是在这诉说之上,叠加了另一重声音:如果使用者是女人呢?如果她力气小呢?如果她需要一边干活一边顾孩子呢?如果她在逃亡呢?
这重声音很轻,挤在纸页边缘,像影子。
但它固执地存在着。
秋深了。父亲的正典修订完成,办了祭祖仪式,将新抄的秘录供奉在祠堂。族中子弟每人可借阅三日,需焚香净手。
母亲的那一本,也抄完了。
最后一夜,母亲没有在批注。她在写序。
欧冶明凑过去看。标题很小,五个字:“补遗·用器篇”。
“夫器者,人之延伸。造器者常思器之利钝,而鲜思用器者之便艰。
今以女子之身,积二十年之用器、造器体悟,补缀于祖典之侧。
所记者,非敢改易祖宗成法,实为穷处求变,弱中寻强之道。
若后世女子持械,能因此少一分凶险,多一分生机,则心血不枉矣。”
写到这里,母亲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的上方,墨将滴未滴。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眼角的细纹,和一种深沉的犹豫。
欧冶明屏住呼吸。
她看见母亲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然后,笔尖落下。
在“补遗·用器篇”
不再是“某氏”。
是完整的姓名:
“欧阳瑾 谨识”
瑾。美玉。
欧冶明第一次知道母亲的名字。不是“欧阳氏”,不是“欧冶远山之妻”。是欧阳瑾。一块自己有自己的光泽、硬度、纹理的玉。
母亲写完,静静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灯花又爆了一次,啪的一声。
然后她合上册子。很普通的蓝布封面,没有任何字样。她拿出一块干净的桐油布,仔细包好,再用细麻绳捆扎。
“明儿。”
“嗯。”
“这个,你收着。”母亲把布包递过来,“现在别看。等你长大了,等你打过很多铁,用过很多器,受过很多……不方便的时候,再看。”
欧冶明接过。布包不重,但很实。里面是一整个秋天夜晚的灯光,是无数个“如果”,是另一种观看世界的眼睛。
“为什么现在不让我看?”
“因为现在看了,你也只能‘看懂’,不能‘懂得’。”母亲吹灭油灯。
黑暗漫上来,只有窗外一点月光漏进来,“懂得,需要你自己的身体记住一些东西。记住累,记住疼,记住‘要是能轻一点就好了’的念头。那时候再看,这些字才会活过来。”
她抱着布包,回到自己小屋。把它塞在枕头
躺下时,能感觉到硬硬的棱角抵着后脑。像一枚尚未发芽的种子,埋进土里。
她知道正堂里那本修订版秘录会被供奉,传抄,成为欧冶家新的权威。
而枕下这本,是影子。是回声。是骨头旁边,悄悄生长的筋与肉。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两行字,并列着:
正典:“刀剑淬火宜速。”
批注:“速淬得硬锋,然脆。女子持械多守势,可试‘双淬’……”
她想象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一个女子,在某个昏暗的工棚里,翻开这本蓝布册子。她也许正在为一把总爱崩口的刀发愁,也许正在为扛不动的重甲沮丧。然后她看到了这些字。
她会怎么想?
她会知道,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叫欧阳瑾的女人,在灯下,为所有还未出生的、握锤的手,留了一条小小的、可能的路。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声音像遥远的锻打。
叮。
当。
一下,又一下。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血液里开始响起的节奏。
枕头下的册子,默默散发着竹纸和墨的味道。那味道里,藏着两个字。
不是“秘录”。
是“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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