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笔墨山河 第十五夜 蒙学新编(1/2)
霜降后的第七日,云州官衙西厢的灯火彻夜未熄。
崔沅伏在长案前,面前摊开着三册手稿——纸页已被反复摩挲得边缘起毛,墨迹间布满了朱笔批注、炭笔勾画,以及斑斑点点的茶渍与烛泪。
那是她历时四月编纂的《蒙学新编》初稿。
识字篇、德行篇、常识篇,三册仅二百页,却重如千钧。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近四更。她搁下笔,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就着残烛最后一遍审视那些字句:
“人人生而平等,男女各展其才。”——德行篇开篇第一句,朱笔圈出,旁注:“此条必存,无退让余地。”
“田、工、医、算,皆为安身立命之本。”——识字篇收录的四百常用字,近半是前朝蒙书绝不会教的“贱业”字。
“律法非刑具,乃护身之甲。”——常识篇用童谣体写的律法启蒙,讲田契、婚书、赋税,甚至还有“遭欺凌可击鼓鸣冤”的流程图。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崔沅闭了闭眼,眼前浮现的却是月前那场议事——当她将编纂大纲呈给李昭华时,在场几位云州旧儒瞬间变色的脸。
“总执大人!”白发苍苍的郑老夫子当场离席,声音发颤,“‘男女平等’四字,岂可入蒙童之书?此乃悖逆伦常!”
“识字当从‘天地君亲师’始,何以先教‘田工医算’?此非导人逐利乎?”
“律法森严,岂是孩童可妄议?荒唐!”
她记得自己当时如何平静回应:“郑老,敢问‘天地君亲师’五字,田间老农几日可识?不识此五字,便不是人了么?”
老夫子气得胡子直抖。
更记得李昭华最后拍板时说的话:“崔先生,你放手去编。这第一版教材,我要它在开春时,送到云州每个适龄孩童手中——不论男女。”
承诺如山。
却也招风引雷。
“大人。”门外传来轻声呼唤,是贴身文书春棠——当年那个为她望风的小侍女,如今已是能写会算的女吏,“您该歇了。卯时还要见印刷坊的匠人。”
崔沅抬头,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让他们辰时再来。”她说着,却站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只扁木匣。
匣中躺着一本焦黄残卷,边角有火烧痕迹——《垂拱集》残本。当年从祠堂火场中抢出的那本。
她翻开某一页,指尖抚过那句被历代女子用指甲反复划出印痕的话:
“称量天下才,何须分男女。”
窗外晨光渐亮,将残卷上的字迹照得清晰。崔沅合上书,深吸一口气,将那三册手稿装入青布书袋。
纸上的风暴,该去见见真风雨了。
十日后,云州官学议事堂。
长案两侧,泾渭分明。
左侧坐着崔沅及她选拔的几位女编修:有擅农事的寡妇周娘子,通医理的玄真道长弟子苏合,还有两位从流民中脱颖而出的年轻女书生。皆着素色布衣,面前摊着笔记。
右侧则是郑老夫子领衔的七位旧儒——有致仕县丞、书院山长、乡绅代表,皆穿襕衫戴方巾,面色沉肃如临大敌。
堂上首座空悬,李昭华遣人传话:“教材之事,由崔总执全权定夺。”话虽如此,卫铮却抱刀立于屏风旁,玄甲未卸,沉默如山——是镇场,也是撑腰。
“今日请诸位来,是议定《蒙学新编》终稿。”崔沅开门见山,将三册清样推向长案中央,“七日后雕版开刻,春分日发往各乡。有异议者,此刻可提。”
死寂。
郑老夫子颤抖着手拿起《德行篇》,翻到第一页,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终于爆发:
“老夫忍不得了!”他霍然起身,册子拍在案上,“崔总执,你可知‘男女平等’四字若传开,会是何等祸乱?!纲常颠倒,尊卑失序,家中女子不再事舅姑、不勤纺绩,都嚷着要‘各展其才’——这、这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其余儒者纷纷附和:
“女子无才便是德,古训昭然!”
“蒙童天真,先灌此等邪说,岂非祸害根本?”
“总执也是女子,当知女子本分何在!”
声浪渐高。周娘子等人面露愤色,欲要争辩,崔沅抬手止住。
她等喧哗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满堂嘈杂:
“郑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敢问此言出处?”
郑老夫子一怔:“此乃、乃世人共识……”
“共识?”崔沅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永明三年,金陵书局刻《古今箴言辑要》,收录前朝至本朝箴言一千二百条,并无此句。倒是查到,此语最早见于万历年间话本《鸳鸯记》,是剧中恶霸强占民女时的说辞——郑老要以市井小说之言,为天下女子立‘本分’么?”
满堂一静。
崔沅又翻开一页笔记:“至于‘女子本分’——郑老家中可有妻女?”
“自然有!”
“尊夫人每日卯时起身,操持中馈,侍奉婆母,教养子女,直至亥时方歇。一年三百六十日,可有一日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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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主持中馈,本就是妇人职责。”
“职责。”崔沅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意却冷,“那敢问郑老:尊夫人一年织多少布?绣多少帕?烹多少膳?浆洗多少衣衫?这些劳作,若雇人来做,需多少银钱?您可曾算过?”
郑老夫子噎住。
“您不算,我算过。”崔沅摊开一本账册,“云州寻常人家,主妇一日劳作,若折算成工钱——纺纱织布值三十文,炊爨洒扫值二十文,养育孩童值四十文,侍奉老人值二十文。一日一百一十文,一年便是四十两白银。而云州佃户,一年辛苦耕作,净收入不过十五两。”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儒:
“这便是诸位口中的‘本分’——用价值四十两的劳动,换取‘依附他人而活’的名分,且不得读书,不得议政,不得拥有田产,婚姻不由己,甚至被典卖时也无权说一个‘不’字。”
“这公平么?”
最后四字落下,议事堂死寂如墓。
郑老夫子脸色涨红,嘴唇哆嗦:“圣贤之道,岂、岂可以银钱衡量……”
“圣贤亦食人间烟火。”崔沅打断他,“管子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女子连自身劳作的价值都无法自主,谈何‘礼节’?不过是空中楼阁。”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
“今日编此蒙书,非为煽动女子离家弃子。正相反——我们要让孩童自启蒙时便明白:母亲的劳作有价值,姊妹的才智能发光,女儿的未来不必拴在嫁妆单上。如此,男子才会尊重家中女性,女子才会珍视自身。”
“这非但不会乱家,反而会齐家。”她一字一顿,“家齐,而后国治。”
屏风旁,卫铮抱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旧儒们拂袖而去时,已近正午。
崔沅没有送。她独自坐在空下来的议事堂里,面前摊着那本被郑夫子拍过的《德行篇》。纸页上,“男女平等”四个字墨色浓重,像四枚砸进白纸的钉子。
春棠端来饭菜,她摆了摆手。
“大人,您已三日未曾好生进食了。”春棠担忧道,“方才您说得虽痛快,可郑夫子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城中已有流言,说您要‘教坏孩童’‘颠覆人伦’……”
“我知道。”崔沅轻声说。
她岂会不知?通明院每日送来的市井舆情,她一字不落看过。茶馆里有人编排“女总执惑乱学堂”,乡间有婆子骂“读了书的女子嫁不出去”,甚至有人联名上书,要求废止“荒谬”的官学令。
阻力如山。
可她不能退。
指尖抚过书页,触到那句“人人生而平等”,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五岁那年,偷听到父亲与族老商议祭田分配。族老说:“女娃不算丁口,不必分田。”父亲点头称是。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不算丁口”,只隐约觉得,自己和弟弟似乎不一样。
后来懂了,却已困在绣楼里。
再后来,那把火焚尽了绣楼,也焚尽了那个顺从的崔沅。
“春棠,”她忽然开口,“取我那只旧书匣来。”
片刻,那只边角烧焦的扁木匣置于案上。崔沅打开,取出《垂拱集》残卷,又从中抽出一张夹藏的、脆黄的信笺。
那是周先生被逐出崔府前,偷偷塞给她的最后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墨迹潦草,似匆忙写就:
“沅儿:学问若不能照亮更多人,便只是死灰。勿忘。”
死灰。
她攥紧信笺,纸张在掌心沙沙作响。
当年她焚书,烧的是死灰——那些困在闺阁里发霉的“女德”“女诫”。如今她要点的,是活火。
“大人?”春棠轻唤。
崔沅回过神,将信笺仔细折好,收回匣中。
然后提笔,在《德行篇》的扉页空白处,添了一段小字注解——不是给孩童看的,是给将来教授此书的夫子们看的:
“或问:何以教‘平等’?答:孩童不识尊卑,只见善恶。教其善待姊妹,敬重母亲,便是平等之始。譬如园中花木,兰不必鄙薇之艳,松无须嘲柳之柔。各展其态,方成春色。”
写罢,她吹干墨迹,合上册子。
“传印刷坊匠人。”她声音恢复了平静,“终稿已定,明日开刻。告诉他们——版要牢,墨要匀,一字不许错。”
“是!”
春棠应声欲走,又被叫住。
“等等。”崔沅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快速写了几行字,“这个,私下交给卫将军。”
春棠接过,见上面写着:
“郑夫子等人恐煽动乡民阻挠发书。请将军调一队兵士,春分日护送书车往各乡——不必动武,只需列队随行。有时,沉默的刀鞘,比出鞘的刀更有力。”
春分,细雨如酥。
云州城南官学堂前,十二辆青篷书车一字排开。
每辆车上皆插一面杏黄小旗,上书“蒙学新编”四字。书箱用油布裹得严实,车夫皆是精壮妇人——是崔沅特意从军中遗属中招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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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铮果然派了兵。
不多,每车仅配两名玄甲卫士,骑马随行。不持矛,不佩刀,只腰悬木棍,沉默地护在车旁。可那身玄甲在细雨中泛着冷光,已足够震慑。
学堂门前聚了数百人。有送孩童入学的父母,有看热闹的闲人,也有郑夫子等人安排的、混在人群中欲要闹事的青皮。
崔沅站在学堂石阶上,素色官袍被雨打湿了肩头。她没打伞,就那样淋着,目光扫过人群。
“吉时到——”礼官高唱。
第一辆车启程,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沉实的声响。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往前挤。
“让开!”一个汉子忽然冲出,张开手臂拦在车前,“这书不能发!教坏娃娃的邪书!”
车夫勒马,玄甲卫士策马上前,不言不语,只冷冷盯着他。
对峙不过三息。
汉子被那目光刺得后退半步,嘴上却硬:“你们、你们当兵的,也要帮女人祸乱纲常……”
“祸乱纲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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