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笔墨山河 第十一夜 云州七日(2/2)
抢夺商铺,伪造债据逼死人命。
看中人家女儿,设计陷害其父入狱,女子被迫为妾。
一桩桩,一件件,卷宗上冰冷的字句背后,是无数家破人亡的惨剧。
而制造这些惨剧的元凶,许多至今仍逍遥法外,甚至就在云州城中,或许此刻正躲在宅院里,观望风色,等待时机反扑。
崔沅看得浑身发冷。
不是恐惧。
是愤怒。
焚心蚀骨的愤怒。
她终于明白李昭华为何说“另起地基”。
这样的旧屋,从梁到柱,从砖到瓦,都浸透了无辜者的血。修补?怎么修补?
唯有推倒。
彻底推倒。
黄昏时,孙刑曹来送新整理的案卷,见她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忍不住劝道:“崔先生,这些陈年旧案,牵扯甚广,且证据多已湮灭,不如……暂且搁置,以安抚人心为重。”
“搁置?”崔沅抬眼看他,“孙刑曹,若被害的是你的家人,你也能说‘搁置’么?”
孙刑曹一窒。
“冤屈不平,人心如何能安?”崔沅低头继续翻阅,“这些案子,一件件都要理清。有冤的平反,有罪的追惩。凤鸣军既占了‘公道’二字,就要把这‘公道’,落到实处。”
孙刑曹默然,拱手退下。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灯下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第五日,小院里的文书分类已渐成体系。
三色木签插满册籍,红签最多,黄签次之,蓝签寥寥。
崔沅开始整理思路。
她铺开一张极大的宣纸,用炭笔勾勒出云州治理的脉络框架。
核心问题:
户籍混乱 → 隐户三千七百余,多为豪强藏匿的佃户、奴仆。
田亩侵占 → 官田被占四千余亩,民田被巧取豪夺者不计其数。
刑狱积冤 → 悬案八十九件,冤狱恐达半数。
仓廪空虚 → 账面存粮三万石,实存不足万石。
胥吏贪腐 → 自钱司户、赵主簿以下,形成盘根错节的贪墨网络。
豪强观望 → 以孙家为首,勾结胥吏,侵吞资产,伺机反扑。
民生凋敝 → 战乱创伤未复,春耕在即,粮种、农具、耕牛俱缺。
人才匮乏 → 旧吏不可信,新吏未培养,基层治理几近瘫痪。
边患压力 → 北燕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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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心浮动 → 百姓虽得赈济,但疑虑未消,观望新政能否持久。
每一条下,又细分原因、现状、对策。
对策不是空谈,而是具体到可执行的步骤。
例如“户籍混乱”:
短期:以“赈济登记”“春耕分田”为由,重新普查人口,鼓励隐户自报。
中期:制定《新户籍法》,明确“人户合一”“禁止蓄奴”。
长期:建立户籍档案室,定期更新,与田亩、税赋系统联动。
又如“胥吏贪腐”:
立威:择罪证确凿、民愤极大的胥吏公开审判,严惩不贷。
建制:设监察御史,独立于行政系统,直接向李昭华负责。
换血:开“吏员考选”,招募贫寒子弟、有志女子,培训后上岗。
她写写画画,不时停下思考,翻阅《初阳谷治政方略》和自己过往笔记,寻找理论依据和可行方案。
阿箐和禾香已被她的思路和效率折服,配合越发默契。青鸢除了护卫,也开始帮忙整理文书、传递消息。
小院成了整个云州政务的中枢神经。
而崔沅,是那个在堆积如山的混乱中,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的人。
第六日,崔沅开始撰写《云州治理急务十条》。
这不是奏章,不是策论。
是一份行动纲领。
文字简练,条理清晰,每一条都有问题剖析、应对策略、执行步骤、负责人员、完成时限。
写到深夜,困极,便以冷水扑面。
饿极,便啃几口硬饼。
青鸢强行喂她参汤,她迷迷糊糊喝下,眼睛仍盯着纸面。
窗外更鼓声声,夜鸟偶啼。
阿箐和禾香撑不住,伏案睡着了。青鸢为她们披上薄毯,看着崔沅执笔疾书的侧影,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敬意。
这个女人,身体还未痊愈,却以惊人的意志,在短短六天里,将云州这座庞大而混乱的城池,像拆解一台锈蚀的机器般,拆开、检视、找出所有坏掉的零件,并拿出了修复甚至重造的方案。
这不是才华。
这是淬火后的钢。
第七日黎明,崔沅写完最后一个字。
笔尖提起时,手腕控制不住地发抖。
面前,厚厚一沓文稿,墨迹未干,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封页上,是她亲笔所书:
《云州治理急务十条》
——凤鸣军民政总执 崔沅 呈
她站起身,想将文稿整理好,眼前却猛地一黑。
“先生!”青鸢惊呼,抢步上前扶住。
崔沅靠在青鸢肩上,浑身脱力,耳中嗡鸣,视野里光影乱窜。
“没……事。”她喘息着,“扶我坐下……把文稿……理齐……”
青鸢红着眼眶,将她扶到椅中,迅速整理好文稿。
厚达三尺。
捧在手中,沉甸甸的,不仅是纸的重量。
是云州十万百姓的未来。
是凤鸣军能否立足的根基。
是她崔沅,用一身伤病、七年所学、和破釜沉舟的决心,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去……去见李帅。”崔沅撑着想站起,却再次跌坐。
“先生,您必须先休息!”青鸢急了。
“不行……”崔沅摇头,声音虚弱却坚持,“必须现在去……早一刻定策,早一刻施行……云州等不起……”
青鸢咬咬牙,背起她,抱起那摞厚重的文稿,走出小院。
晨光熹微,府衙中已有早起的吏员走动。见青鸢背着崔沅匆匆而行,怀中抱着如山文稿,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正堂,李昭华正在与卫铮、石红绡等将领商议防务。见青鸢背着崔沅闯入,皆是一怔。
“李帅……”崔沅从青鸢背上滑下,踉跄站稳,接过文稿,双手奉上,“崔沅……幸不辱命。”
她的样子着实骇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燃尽生命最后热量也要照亮的火把。
李昭华快步上前,接过文稿,触手沉重,心中亦是一震。
她没有立刻翻阅,而是先扶崔沅坐下,对青鸢道:“速请玄真道长!”
“不必……”崔沅抓住她的衣袖,“请李帅……先看……”
李昭华深深看她一眼,点头。
在众将注视下,她翻开文稿。
初时快速浏览,继而速度放慢,神色越来越凝重,眼中光芒却越来越盛。
卫铮、石红绡等人屏息等待。
堂中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李昭华合上最后一页,抬头,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后落在崔沅脸上。
“先生,”她声音沉稳,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赏,“七日之功,可抵万军。”
她将文稿递给身旁的卫铮:“卫将军,你也看看。”
卫铮接过,粗粗翻阅,她虽不擅政务,却也看出其中条理清晰、措施扎实,尤其关于军粮保障、边民安置、情报网络与民政联动等条,与她治军息息相关,且思虑周详。
她看向崔沅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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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红绡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这挖隐户、查贪腐的法子妙啊!跟咱们抓细作差不多!还有这‘三色签’分类,清清楚楚,谁也别想糊弄!”
李昭华走回主位,目光扫过堂下几位属官——赵主簿、钱司户、孙刑曹皆在,此刻面色各异,尤其钱司户,额头冷汗涔涔。
“崔先生已理清云州积弊,并拿出治策。”李昭华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自即日起,崔沅总领云州民政,凡户籍、田亩、税赋、刑狱、工役、教化等一应内政事务——”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
“皆可先斩后奏。”
满堂寂静。
先斩后奏。
这是何等信任!何等权柄!
崔沅想起当年父亲在祠堂鞭笞她时说的“崔氏清誉”,想起赵阎王在太湖边狞笑的“罪妇”,想起牢狱中那些冰冷的锁链……
而今,有人对她说:你可以先斩后奏。
你可以用你的笔,你的法,去斩断那些吃人的锁链,去奏响一个新世界的序曲。
她挣扎起身,想要行礼,却眼前彻底一黑,向前栽倒!
“先生!”
“崔先生!”
混乱中,她感觉自己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是李昭华。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自己用尽力气吐出一句话,声音微弱,却清晰:“第四库……乙字柜……田契有问题……夹层……”
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崔沅昏迷了一日一夜。
玄真道长施针用药,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醒来时,已是第八日黄昏。
青鸢守在床边,见她睁眼,喜极而泣:“先生!您终于醒了!”
崔沅虚弱地眨眨眼:“文稿……李帅……”
“李帅已按您的方略开始部署了!”
青鸢激动道,“您昏迷时说的‘第四库乙字柜’,李帅亲自带人去查,果然在夹层里找到大量被隐匿的田契、债据,还有钱司户与豪强往来的密信!钱司户当场被抓,赵主簿吓瘫了,孙刑曹主动交代了不少事情!”
崔沅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意料之中。
“还有呢?”
“李帅已颁布《云州新政告示》,将您的‘十条’精简公布,百姓欢呼!隐户开始自报,胥吏考核也在准备中,学堂、匠作坊、济世堂都在筹建……”
青鸢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先生,您做到了……您真的做到了……”
崔沅望着帐顶,轻轻吐出一口气。
做到了么?
这只是开始。
万里长征,第一步。
但这一步,她踏得扎实。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云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其中有一盏,是她点亮的。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再是流亡者崔晚,不再是罪臣之女崔沅。
她是凤鸣军民政总执。
是这座城池,和未来更多城池的“设计师”。
路还长。
但方向,已然清晰。
她闭上眼,低声吩咐:
“青鸢,明日……将我的行李,搬到府衙东厢。”
“那里离正堂近,方便议事。”
(第十一章·完)
【下章预告】
女官初啼,打破性别壁垒。崔沅设计“女官考绩法”,遭旧吏集体抵制。
当堂撕毁考卷的吏房主事,三日后因贪墨被捕流放。
亲自培训第一批女文书:“今日你们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后世女子铺路。”
一个月后,女文书独立完成秋税核算,效率高出旧吏三成。
田亩风波起,豪强反扑,刺客夜袭。崔沅以砚台砸伤刺客,李昭华调玄甲卫十二人贴身保护。
“从前只知豪强可恶,今方知他们真敢杀人。”“更想除恶务尽。”
(第十二章《女官初啼》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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