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笔墨山河 第八夜 隐姓埋名(1/2)
太湖边的小镇叫“菱洲”,因盛产菱角得名。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两侧是低矮的铺面:米行、布庄、铁匠铺、茶寮。临水处有个小码头,每日清晨,渔舟聚拢,卸下银鳞跳跃的鲜鱼,妇人们挎着竹篮,围着腥湿的摊位讨价还价。
崔沅——现在叫“崔晚”,在镇西头租了间临街的窄屋。
屋子原是仓房,阴暗潮湿,只一扇小窗对着后巷。
月租五十文,是她从陈老汉那儿离开时,老人硬塞给她的——二两碎银,一件旧袄,一包干粮。
她推辞不得,只能收下,心里记着这第二笔救命债。
安顿下来后,她在门前摆了张小桌,挂出一块木牌,上书:
代写书信、抄录文书、核对账目。
润笔从廉。
字是柳体,清瘦劲挺,在小镇上算得上一等一的好字。挂牌第一天,就引来几个闲人围观。
“哟,是个女先生?”
“看着年纪轻轻,能行吗?”
“试试呗,反正便宜。”
第一个主顾是个卖鱼的妇人,要给远在扬州做工的儿子写信。崔沅坐在小桌后,铺开粗纸,研了最便宜的墨。
“您说,我写。”她声音平静。
妇人搓着手,磕磕巴巴:“就、就跟他说,家里都好,鱼价今年还行,让他别惦记……天冷了,记得添衣……还有,隔壁阿香问……”
絮絮叨叨,尽是琐碎家常。崔沅垂眸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将那些散乱的惦念,梳理成通顺的句子。
写完,念给妇人听。妇人听着听着,眼圈红了,掏出手帕抹泪:“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先生写得好,把我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她付了五文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崔沅看着那五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静静收进陶罐里。
这就是她如今的生活。
一个字,一文钱。
从金陵崔氏的大小姐,到太湖边代写书信的寒门女子,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千里路途,更是云泥之别的两个世界。
但她活下来了。
靠这双手,这支笔。
白日里,她替人写信、抄书、算账。晚上,就着油灯微弱的光,读那几页《垂拱集》残卷,读周先生留下的手稿,读自己衣襟内侧那些炭笔记述。
读着读着,常常恍惚。
仿佛那些田赋数据、水利策论、吏治改革,是上辈子的事。
如今她眼前,只有柴米油盐,五文十文的生计。
理想?
太远了。
菱洲镇有个恶霸,姓赵,诨号“赵阎王”。
原是个泼皮,因攀上县衙钱师爷的妻弟,包揽了镇上的鱼市、码头,又强占了几十亩上好的桑田,雇人养蚕收丝,渐渐成了气候。镇民敢怒不敢言,背地里骂他“吃人不吐骨头”。
崔沅第一次见识赵阎王的狠辣,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
那日她刚摆开桌案,就听见镇东头传来凄厉的哭喊。循声望去,见一群人围在桑田边,当中跪着个老农,头磕得砰砰响,额上血糊一片。
赵阎王腆着肚子站在田埂上,身后跟着几个横眉立目的打手。
“……这桑田是俺祖传的!俺爹、俺爷都在这儿养蚕!赵爷,您行行好,给条活路吧!”老农哭求。
赵阎王嗤笑:“你祖传的?地契呢?”
老农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
赵阎王接过,看也不看,“刺啦”撕成两半!
“这地契是前朝的,作不得数!”他将碎纸扔在老农脸上。
“如今这田,是县衙重新丈量后划归官田,本老爷依法承包!你占着官田不交租,还有理了?!”
“交租?俺每年都交啊!”
“那是往年的价!”赵阎王伸出三根手指,“今年起,每亩桑田,年租三两银!你十亩地,三十两!交不出,就滚蛋!”
“三两?!”老农如遭雷击,“往年才五钱啊!这、这比抢还狠啊!”
“抢?”赵阎王脸色一沉,“你敢污蔑本老爷?来人,给我打!”
打手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老农惨叫翻滚,周围镇民面露不忍,却无人敢上前。
崔沅站在人群边缘,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看见老农被打得口鼻出血,看见赵阎王扬长而去,看见几个好心人将老农抬走,听见他们低声议论:
“……这是要逼死沈老汉啊。”
“三十两,卖儿卖女也凑不出……”
“听说县衙钱师爷收了赵阎王二百两银子,这田,就是给他谋的……”
崔沅转身回到小桌后,坐下。
摊开纸,想继续抄昨日的《千字文》,笔却提不起来。
眼前晃动着老农磕破的头,耳畔回响着那声“三两银”。
三两银。
江南桑田,丰年亩产丝不过十斤,市价每斤三钱银。十亩地,全部产出不过三十两银。若交租三十两,意味着沈老汉一家辛苦一年,颗粒无收,还要倒贴种子、人工、饭食。
这是明抢。
不,比抢更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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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是犯法,这是“合法”地盘剥。
她忽然想起金华县那个被夺了鸡的老农。
想起那句“每亩加征三钱”。
原来天下乌鸦一般黑。
从金陵到太湖,从县令到恶霸,从税赋到田租——层层叠叠的盘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底层百姓勒得喘不过气。
而她的《时务十策》,她那些写在纸上的改革方案,此刻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纸上谈兵。
真是,纸上谈兵。
三日后,噩耗传来。
沈老汉被逼得走投无路,半夜吊死在了自家桑田的歪脖子树上。
发现时,尸体已经僵硬,手里还攥着一把桑叶。
赵阎王闻讯,只冷笑一声:“死了干净。省得碍事。”
镇民敢怒不敢言,只能偷偷帮着沈家孤儿寡母料理后事。
那天夜里,崔沅在油灯下坐了整宿。
面前摊着纸,墨研了又干,干了又研。
最后,她提笔,写下了三个字:
《江南赋》
不是策论,不是奏疏。
是赋。
用最铺陈华丽的骈文,写最触目惊心的现实。
她写太湖风光:“烟波万顷,菱芡满湖,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笔锋一转:“然则有田不得耕,有蚕不得织,有鱼不得市。豪强踞于上,胥吏附于下,三重盘剥,民何以堪?”
她写沈老汉之死:“桑田十亩,祖传之业。豪强觊觎,勾结官府,伪作官田,强征暴租。老农涕泣,哀告无门,终悬枯树,手犹握桑。呜呼!苍天有眼,何不垂怜?官府有耳,何不闻哭?”
她写赋税之重:“正赋未已,杂派复来。剿匪税、修河捐、练兵银……名目繁多,如蛆附骨。小民终岁劳苦,所得不过数斗,纳赋之余,何以果腹?故有弃田而逃,有鬻儿卖女,有易子而食——人间地狱,不过如是!”
她写胥吏之恶:“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讼棍勾连,胥吏索贿,屈打成招,冤狱累累。金华王某,加征三钱,民有抱鸡哭求者,夺之;菱洲赵某,强占桑田,逼死人命,反诬抗税——天理何在?王法何存?!”
洋洋千言,一气呵成。
写罢,天已微亮。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些淋漓的墨迹,胸口起伏。
没有署名,只题“太湖遗民”四字。
她将文章仔细抄了三份,趁清晨人少,悄悄塞进镇上学堂夫子、药铺坐堂大夫、以及一位颇有名望的老秀才门缝里。
她知道,这些人,是菱洲镇仅存的、还能识文断字、尚存良知的“读书种子”。
文章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干透的草堆。
三日后,菱洲镇的读书人之间,开始秘密传阅一份手抄的《江南赋》。
起初是惊骇。
“这、这也太敢写了……”
“句句属实啊!沈老汉的事,赵阎王的恶,都写进去了!”
“还有金华县的事?这作者怎会知道?”
继而激动。
“写得好!骂得痛快!”
“咱们苦之久矣,终于有人敢说出来了!”
“太湖遗民……是哪位隐士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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