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笔墨山河 第五夜 烈火焚书（2/2）

崔沅不再多言。她抱起那堆书稿，春棠也抱起剩下的，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院子中央，已提前堆好了干柴。

那是白日里她以“病中畏寒，需烧些艾草驱邪”为由，让婆子备下的。没人起疑。

将书稿放在柴堆上，堆得高高的。月光下，那些泛黄的纸页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崔沅站定，从袖中取出火折子。

吹亮。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着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堆书稿。

《时务十策》的封页露在最上面，墨迹未干透似的，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闭上眼，默念：

“今日焚书——”

手一扬。

火折子落在柴堆上。

“来日必以笔墨——”

干柴遇火，轰然燃起！

“——重写山河！”

烈焰冲天而起！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墨迹在高温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无数写满字的纸页在火中翻卷，像垂死的蝶，最后化作片片黑灰，随着热浪升腾，在夜空中纷飞。

真的像黑蝶。

无数只，挣扎着，飞舞着，然后消散。

“走水了——！！！”

惊呼声划破夜空。整个崔府瞬间惊醒，脚步声、呼喊声、铜盆敲击声乱成一片。

崔沅站在冲天火光前，一动不动。

素白衣袂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狂舞。火光明灭，映着她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

父亲崔琰第一个冲进院子。

看见火堆，看见火中那些尚未烧尽的熟悉字迹，他先是一愣，随即暴怒：“你——你在做什么？！”

崔沅转身，看向他。

火光在她眼中燃烧。

“父亲，”她开口，声音清晰，压过所有嘈杂，“女儿之魂，已死在那三十鞭下，死在这十七年的囚笼里。明日嫁去林家的，只是一具空壳，一具名唤‘崔氏女’的躯壳。”

她抬手指向烈焰：“这些书，这些字，这些女儿偷来、学来、想来、写来的东西——送它们一程。让它们干干净净地走，不必陪我去那腌臜地方，受辱。”

“疯子！！”崔琰目眦欲裂，冲上来要打她。

崔沅不躲不闪，只看着他，眼中是彻底的、冰冷的决裂：“打吧。就像那三十鞭一样。打完，女儿便真是行尸走肉了，正合您意。”

崔琰扬手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恐惧，没有了哀求，甚至没有了恨。

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和死寂之下，熊熊燃烧的要焚尽一切的火焰。

“你……你……”他喉头腥甜，眼前发黑。

“老爷！！”母亲从后面扑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崔琰，哭喊道，“沅儿！你快认错！快啊！！”

崔沅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心中一痛，却仍挺直脊背。

“女儿无错。”她一字一句，“错的是这世道，是这吃人的礼法，是这逼女子为奴为畜的规矩！错的是你们——生我养我，却从未当我是人！”

“逆女……逆女！！”崔琰嘶吼一声，猛地喷出一口血，向后倒去。

“老爷——！！！”

“快请大夫！！”

“扶老爷回去！！”

一片混乱中，崔沅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被抬走，看着母亲哭喊着跟去，看着下人们惊慌失措地救火、又不敢靠近她。

火，渐渐小了。

书稿已化为灰烬，只剩零星的火星在灰堆里明明灭灭。

她缓缓蹲下身，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那是她提前藏好的，《垂拱集》残卷、周先生的手稿、还有她自己最重要的几本笔记。

飞快地，将它们塞进早已备好的冬衣夹层里。

针线是提前准备好的，她迅速缝合，动作熟练——那是十几年女红练出的手艺。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

灰烬沾在素白衣裙上，斑斑点点，像一场黑色的雪。

她抬头，看向东方。

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将至。

婚期，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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