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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山东事变(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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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五年正月,朔风裹着铅灰色的雪沫子,刮过山东青州府的山谷。往日里只有凿石声与矿车轱辘声的矿区,此刻却被震天的呐喊声撕裂——数千名衣衫褴褛的矿工,高举着锄头、铁锤与削尖的木棍,冲破了矿监设置的关卡,浩浩荡荡地涌向府城方向。

这场起义的导火索,是朝廷层层加码的矿税。自万历二十四年起,皇帝派遣矿监税使四处搜刮,青州的铁矿、铅矿便成了重点盘剥的对象。矿监们不仅按矿脉产量抽成,还巧立名目加收“火耗银”“运输费”,矿工们每日在深不见底的矿洞中卖命,所得酬劳却连糊口都难。万历四十四年底,青州遭遇极寒天气,矿洞坍塌事故频发,数十名矿工被埋在地下,矿监却只派人草草填埋,连抚恤金都分文未给。积压多年的怒火,终于在新年正月的寒雪中爆发。

矿工们先是砸毁了矿监的府邸,将搜刮来的金银分给饥民,随后又攻占了附近的粮仓与兵器库。起义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往京城,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早已死水微澜的朝堂。

彼时的紫禁城,朱翊钧已经二十余年未曾临朝。奏折堆积如山,内阁仅余方从哲一人独撑,六部尚书缺额过半,官员们连俸禄都时常拖欠。正月十七日,通政司将山东的急报送进乾清宫,太监捧着奏折在暖阁外跪了整整一日,才等到内侍传旨,将奏折呈到皇帝的御案上。

朱翊钧捏着奏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并非在意矿工的死活,而是恼怒这些“刁民”竟敢惊扰圣驾,断了矿税的财源。他召来方从哲,语气带着不耐:“山东矿徒作乱,扰我民生,方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方从哲躬身站在殿中,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这位独相深知,山东矿工起义的根源,在于矿监的苛政与朝廷的怠政。他本想趁机进言,请求罢免矿监,减免矿税,安抚民心。可抬头望见皇帝眼中的厉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顿了顿,沉声回道:“陛下,矿徒作乱,若不迅速镇压,恐成燎原之势。青州卫兵力空虚,臣以为当调登州营的三千精兵,星夜驰援青州,围剿乱民。”

“准奏。”朱翊钧不假思索地应允,又补充道,“传旨,命山东巡抚李长庚全权负责剿匪事宜,若能生擒匪首,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另外,矿税不可废,待乱事平定后,着令矿监加倍收缴,弥补此次损失。”

方从哲心中一沉,想要反驳,却终究不敢触怒龙颜。他只能叩首道:“臣遵旨。”

旨意传往山东,却在沿途耽搁了足足五日。并非驿站懈怠,而是各地驿卒早已被拖欠粮饷,连马匹都饿得走不动路。等调兵的文书送到登州营时,矿工起义军已经攻占了三个县城,队伍扩充到了上万人。

登州营参将刘应节,是个靠着贿赂上位的庸碌之辈。他接到军令后,先是克扣了士兵的出征粮饷,随后才慢吞吞地集结队伍。三千精兵,大半是老弱残兵,武器也多是锈迹斑斑的刀枪,连火铳都凑不齐五十支。行军途中,士兵们怨声载道,不少人偷偷溜走,等抵达青州时,队伍竟只剩两千余人。

与此同时,山东巡抚李长庚也在组织地方团练。可青州府的府库早已空空如也,连团练的口粮都无法供应。乡绅们吝于出钱,百姓们更是对朝廷怨声载道,招募团练的告示贴出去数日,竟无一人应征。李长庚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连向朝廷上书求援,请求拨付军饷与火器。可奏折送抵京城后,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正月底,刘应节的登州营与矿工起义军在青州城外的旷野上相遇。起义军虽然武器简陋,却个个悍不畏死,他们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在山谷中设下埋伏。当登州营的士兵进入伏击圈时,滚石与箭矢如同暴雨般落下,随后矿工们挥舞着锄头与铁锤,呐喊着冲了上来。

刘应节从未见过如此凶猛的“乱民”,吓得魂飞魄散,率先拨马逃窜。群龙无首的登州营士兵瞬间溃散,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这场仗,以官军惨败告终——死伤五百余人,丢失兵器千余件,而起义军几乎没有损失。

败报再次传往京城,朱翊钧震怒,下旨将刘应节革职查办,又命兵部再调五千宣大边军,前往山东剿匪。可兵部尚书一职空缺已久,署理兵部事务的侍郎,竟是个连兵书都未曾读过的文官。他手忙脚乱地草拟调兵文书,却因缺乏调兵虎符,被宣大总兵拒之门外。总兵直言:“边军肩负抵御蒙古铁骑之责,若无皇帝亲赐虎符,一兵一卒也不能调动。”

文书再次送回乾清宫,朱翊钧却嫌麻烦,不愿亲自颁赐虎符。他只让内侍传旨,斥责宣大总兵抗命,却始终不肯拿出虎符。此事便这般僵持下来,山东的剿匪事宜,陷入了停滞。

朝堂之上,为数不多的官员们也分成了两派。御史杨鹤等人联名上书,直言“矿税不除,民变不止”,请求皇帝罢黜矿监,减免赋税,以安抚民心。可这些奏折,都被朱翊钧留中不发。另一派则是依附矿监的奸佞官员,他们纷纷上书,称“乱民当诛”,请求皇帝派遣锦衣卫前往山东,严厉镇压。

这场争论,最终以朱翊钧的一句话收尾:“矿税乃朕私库之资,岂容尔等置喙?”

正月的最后一日,青州的雪越下越大。起义的矿工们占据了府城,打开粮仓赈济饥民,一时间,投奔者络绎不绝。而远在京城的紫禁城,暖阁里炭火熊熊,朱翊钧正摩挲着手中的玉佩,听着内侍汇报江南织造局送来的绸缎数目。山东的战火,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与他毫无干系。

方从哲站在殿外,听着暖阁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望着漫天飞雪,忍不住长叹一声。他知道,这场矿工起义,不过是大明王朝崩塌前的一道裂缝。而这道裂缝,只会在皇帝的怠政与苛政中不断放大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仿佛看到,千里之外的山东,那些高举锄头的矿工们,眼中燃烧着的,是绝望的火焰。而这火焰,终将烧遍整个中原,点燃一场覆灭的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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