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璞玉生金(1/1)
万历四十四年腊月初,陈敬源的福船驶入淮安府境内的淮水,沿岸的芦苇荡结着薄冰,寒鸦在枯枝上呱呱作响。船刚靠岸,砺锋院的赵虎便带着几名护卫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急切:“公子,您可算回来了!乐游山工坊那边,工匠们都等着您拿主意呢!”
陈敬源颔首,卸下肩头的狐裘披风,递给身后的护卫,沉声道:“路上遇到几拨建奴战船,耽搁了几日。工坊的扩建进度如何?陈掌柜从南洋运来的精铁和硫磺,都运到了吗?”
“精铁和硫磺倒是按时运到了,堆在工坊后山的库房里,足有三百余吨。”周显一边引着陈敬源往马车走去,一边回道,“只是扩建的事儿遇到了难处。您之前吩咐要新建三座熔炉、两座锻铁坊,还要招募至少五十名熟练工匠,可这两项都需要大笔银子。咱们的存银,加上陈掌柜留下的款项,总共才七万三千两,核算下来,至少还缺五万两银子,根本撑不起来。”
陈敬源眉头微蹙,坐上马车,指尖轻轻敲击着车壁。他早料到扩建会耗费不菲,却没想到缺口如此之大。火器工坊的扩建,每一项都省不得:新熔炉要用上等耐火砖石,才能承受高温铸炮;锻铁坊需要添置大型风箱和铁砧,否则效率上不去;而熟练的冶铁、铸炮工匠,不仅要付高薪,还要给安家费,才能让他们安心留下。这些都需要真金白银,缺一不可。
马车一路颠簸,朝着乐游山方向驶去。半个时辰后,车抵达神工院外,远远便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炉火的红光透过工坊的窗棂,在雪地上映出一片片光斑。陈敬源走进工坊,只见三十余名工匠正在忙碌,有的挥舞着铁锤锻打铁坯,有的蹲在地上打磨铳管,空气中弥漫着铁屑与炭火的味道。
“贤侄”“妹夫”赵士祯和赵钧逸见陈敬源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见礼。
“伯父,姐夫,辛苦大家了。”陈敬源环视着工坊,现有的三座熔炉都在满负荷运转,铁水在坩埚中翻滚,发出橘红色的光,“新熔炉的地基挖得怎么样了?招募工匠的事,有眉目了吗?”
“地基已经挖好了,砖石也备齐了,就差请工匠来砌炉了。”赵士祯叹了口气,“招募工匠的事,我们去周边府县跑了好几趟,也托人在江南一带打听了。熟练的冶铁工匠还好说,愿意来的不少,但要价都不低,每人每月至少要五两银子,还要预付三个月工钱当安家费;可铸炮工匠太难找了,江南那些官办工坊把好手都垄断了,咱们私下招募,要么没人敢来,要么开口就要十两月俸,实在承担不起。”
陈敬源走到一座熔炉旁,看着工匠们将烧红的铁坯放入锻铁机中,沉重的锤头落下,溅起无数火星。他知道,赵伯父说的是实情。如今朝廷对火器管控极严,民间工匠私自铸炮是杀头的罪名,若非给足了好处,没人愿意冒这个险。而官办工坊的工匠,虽技艺精湛,却被官府束缚,根本不可能跳槽到民间工坊来。
接下来的几日,陈敬源几乎天天泡在工坊里,一边和赵士祯父子商议改良铸炮工艺,一边核算资金缺口。他试过联系淮安府的几家南洋商号,想以未来的火器收益作为抵押借款,可那些商号老板一听是要做“违禁”的火器生意,都吓得连连摆手,生怕惹祸上身。
眼看着工坊扩建陷入停滞,陈敬源心中焦躁不已。觉华岛的防线还等着火器支援,辽西的战事随时可能爆发,若不能尽快量产红衣大炮和掣电铳,后果不堪设想。这日深夜,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账本发呆,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公子,夜深了,您还没歇息?”赵虎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见陈敬源眉头紧锁,忍不住劝道,“要不咱们先放缓扩建进度,先利用现有工坊,少量生产火器?虽然慢了点,但总比停滞不前好。”
“不行。”陈敬源摇头,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暖意却未驱散心中的寒意,“现有工坊每月只能生产十门红衣大炮、几十支掣电铳,根本满足不了前线的需求。觉华岛和辽西前线,每月至少需要二十门大炮、几百支火铳,再加上弹药消耗,这点产量远远不够。”
赵虎叹了口气,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他跟随陈敬源多年,深知陈敬源的脾气,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轻易放弃。可眼下资金缺口太大,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陈敬源的目光落在了书房角落的一个木箱上。那是他让陈掌柜从南洋运来的货物之一。他一直没来得及打开看。此刻心烦意乱之下,他起身走到木箱旁,挥手示意小厮春生打开。
木箱被打开,里面铺着厚厚的绒布,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原石。这些原石呈青绿色,表面粗糙,有的带着石纹,有的裹着风化层,看起来平平无奇。赵虎疑惑道:“公子,这是什么石头?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陈敬源却眼睛一亮,伸手拿起一块原石,入手沉重,质地温润。他用指尖摩挲着原石表面的纹路,沉声道:“这不是普通的石头,是南洋运来的翡翠原石。”
“翡翠?”赵虎惊讶道,“是大明的翠玉吗?”
“对”陈敬源点头,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质地上乘的翡翠,雕刻成摆件或饰品,在江南一带,卖给那些富商巨贾、王公贵族,价格能翻上好几倍。咱们这些原石,若是能开出好料,再请顶尖的雕刻师傅加工,说不定能凑够扩建工坊的银子!”
赵虎眼睛也亮了起来:“公子,这法子可行?可咱们也不懂翡翠,万一这些原石里面都是废料怎么办?”
“凡事都有风险,但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陈敬源握紧手中的原石,眼神坚定,“明天你派人去江南苏州府,请一位最有名的玉雕师傅来。”
“好!”赵虎立刻应下,“苏州府的玉雕师傅,当属陆松年最有名,他雕的花鸟、瑞兽,栩栩如生,深受江南权贵的喜爱。只是陆师傅脾气古怪,一般人请不动,而且要价极高。”
“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请他来。”陈敬源沉声道,“银子不够,先从乐游山的存银里支取。只要能把这些翡翠原石变成现银,工坊的扩建就能继续,前线的火器也能按时供应,这点投入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