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暗涌(2/2)
“内线刚传出来的,用最紧急的通道。”她把手里的竹筒递给张野,“是密文,我路上已经译出来了。”
张野接过竹筒,拔开塞子,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羊皮纸。展开,上面用娟秀但略显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冷锋部将于三日后黎明,伴攻南谷,实取西崖。少壮派不满资源配给,拟于‘哀嚎洞穴’开荒时消极执行。内线身份已危,此最后一次。”
字迹的末尾,有一个小小的、扭曲的符号,像是匆忙中画下的暗记。
张野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信息量很大。
第一,傲世封锁战术的具体执行细节——三天后黎明,佯攻南边峡谷,真正目标是西边的悬崖小路。这意味着,冷锋已经摸清了营地周围的地形,并且制定了声东击西的战术。
第二,傲世内部矛盾进一步激化——少壮派对资源配给不满,计划在接下来全服副本“哀嚎洞穴”的开荒中“消极执行”。这是内部分裂的征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传递情报的这位内线,身份已经暴露或即将暴露,这是最后一次传递信息。
“内线是谁?”张野问,声音很轻。
秦语柔的嘴唇抿得更紧,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是……‘煤渣’。”
张野记得这个名字。是昨天才登记加入的一个年轻矿工,ID“煤渣”,才十九岁,现实里是矿工的儿子,父亲死在矿难里,母亲卧病在床。他沉默寡言,干活拼命,登记时说“就想赚点贡献点,换钱给妈买药”。
“他怎么成了内线?”
“是我发展的。”秦语柔的声音有些发涩,“他逃出来之前,在傲世的矿上干了三个月,因为年纪小、不爱说话,被安排去给监工跑腿,知道一些内部消息。我找到他,许诺如果他愿意提供情报,等他妈的病治好,可以安排他进寒月阁的商队学徒……他答应了。”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红:“他说,他爸死在矿里,傲世连抚恤金都没给够。他想报仇,也想……让他妈过上好日子。”
张野沉默。
乱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挣扎和选择。煤渣选择了最危险的路。
“情报可信度?”他问。
“煤渣之前传过三次消息,都验证了。”秦语柔说,“而且这次……他用的是最紧急的通道,只有身份暴露时才会用。应该是真的。”
张野将羊皮纸卷起,塞回竹筒,握在手里。
竹筒表面还残留着秦语柔掌心的温度。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吗?”张野问。
“密文里说‘身份已危’,应该是察觉到了。”秦语柔低声说,“我……我已经启动了紧急撤离程序,安排了接应点。但傲世那边现在封锁很严,能不能逃出来……”
她没说完。
张野明白。煤渣活下来的机会,很小。
他闭上眼睛,赤脚感知着脚下了望塔木板的轻微震颤,感知着远处营地里的喧嚣和忙碌,感知着更远处山林间吹来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风。
然后,他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情报,很重要。”他说,“煤渣的功劳,记下来。如果他……回不来,他母亲的病,我们管到底。贡献点,翻倍记在他名下。”
秦语柔用力点头:“是。”
“另外,”张野看向西边的悬崖方向,“既然知道他们三天后要打西崖,那就给他们准备点‘惊喜’。”
他的声音很冷,像山涧里流动的冰水。
“会长打算怎么做?”
“将计就计。”张野说,“西崖那条小路,易守难攻,但一旦被突破,就能直插营地腹地。冷锋选那里,是看准了我们防御薄弱。”
“那就让他看准。”
“秦姑娘,你去通知周岩和垒石,还有王教官。今晚开会,制定西崖防御方案。”
“是!”
“还有,”张野叫住正要离开的秦语柔,“关于傲世少壮派要在‘哀嚎洞穴’消极执行的情报……先压下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楚会长。”
秦语柔愣了一下:“为什么?这情报对寒月阁也有用……”
“有用,但我们现在不能用。”张野说,“这是傲世内部矛盾,如果我们插手,反而可能让他们暂时团结起来。而且……这个情报,或许能成为一张牌,在关键时候打出去。”
他看着秦语柔,眼神深邃:“有时候,知道敌人的弱点,不一定要立刻攻击。可以等……等它自己化脓,溃烂,然后……”
他没说完,但秦语柔懂了。
“我明白了。”她说,“情报我会封存,只有您和我知道。”
张野点头:“去吧。”
秦语柔转身爬下木梯,匆匆离去。
张野独自站在了望塔上,望向西边。
悬崖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冷硬光泽。那条隐蔽的小路,像一道细微的疤痕,刻在陡峭的岩壁上。
三天后,那里会流血。
但流谁的血,还不一定。
他握紧了手里的竹筒。
煤渣……那个才十九岁、想给母亲赚药钱的少年。
这个世界,这个游戏,为什么总是让最没有选择的人,去做最危险的选择?
张野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脚下这条路,已经沾了太多人的血和汗。
不能停。
停了,那些血和汗,就白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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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时,核心成员会议在刚刚搭好的指挥棚里召开。
指挥棚位于营地最内环核心区,紧挨着未来的公会大厅地基。棚子不大,但很结实,四面用厚木板围挡,只留一个小窗透气。中间摆着一张粗糙的原木桌子,周围是几把木墩当椅子。
张野、秦语柔、王铁军、周岩、垒石、赵铁柱、王虎,七个人围坐。
桌子上铺着垒石绘制的营地周边地形详图,西侧悬崖区域被特意用炭笔圈了出来。
“情报确认了,”张野开门见山,“三天后黎明,傲世会佯攻南谷,主力偷袭西崖。带队的是冷锋本人。”
王铁军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像老猎人看到了猎物踪迹:“西崖……那条‘鹰喙小道’。宽度不到两米,一边是悬崖,一边是绝壁。确实是偷袭的好路线,一旦突破,十分钟就能冲到营地中央。”
“但也是绝地。”周岩指着地图,“只要守住崖顶和几个关键隘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问题是,我们现在人手不够,西崖方向只安排了五个人的日常巡逻哨。”
“冷锋敢选这里,肯定有准备。”垒石沉吟道,“我研究过那条小道,有几个地方可以借助钩索或短距离攀爬绕过常规隘口。如果他们带了专业的攀岩工具或者有特殊技能的玩家……”
“那就让他们来。”赵铁柱瓮声瓮气地说,“来多少,柱子砸多少。”
王虎没说话,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张野看向王铁军:“教官,如果让你来守西崖,需要多少人?怎么守?”
王铁军盯着地图,手指在“鹰喙小道”上缓缓移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什么。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才抬头:
“给我三十个人。不要多,但要精。”
“五个神箭手,占领崖顶制高点,压制攀爬。”
“十个重甲盾战,堵死小道最窄的三个隘口,组成‘铁三角’防线,轮换抗压。”
“十个轻装游侠,携带绳索和简易爆炸物,埋伏在两侧岩壁的隐蔽处,等敌人过半时切断退路,前后夹击。”
“剩下五个,作为预备队和通信兵。”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需要提前在隘口后方布置至少三道简易障碍物——拒马、绊索、陷坑。一旦第一道防线被突破,可以节节阻击,为营地主力集结争取时间。”
很专业的防御方案。
张野点点头,看向周岩和垒石:“障碍物和防御工事,能完成吗?”
周岩和垒石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
“给我二十个人,两天时间。”周岩说,“拒马和绊索现成的就有,陷坑需要挖,但崖顶土层薄,工程量不大。”
“我可以设计几个‘惊喜’。”垒石的眼睛在油灯下闪闪发亮,“比如在隘口上方的岩壁里埋设松动的大石,用绳索控制,关键时刻可以滚落封路。或者在一些看似可以攀爬的岩缝里涂抹特制的滑油……”
张野看向秦语柔:“三十个精锐,能挑出来吗?”
秦语柔翻开花名册,快速浏览:“从王教官训练的那一百五十人防御队里挑,问题不大。神箭手……我们只有七把弓,真正称得上‘神箭手’的只有两个,但射得准的有五个。重甲盾战,赵铁柱带队,再挑九个体格最好的。轻装游侠……王虎可以带队,人选也有。”
“好。”张野拍板,“人员,秦姑娘和王教官一起去挑,今晚定下来。工事,周岩和垒石负责,明天一早开工,最迟后天傍晚必须完成。”
“赵铁柱,王虎,你们俩从今天起,带选定的人进行针对性训练——盾战练坚守和轮换,游侠练攀岩和埋伏。”
“三天后黎明之前,所有人员进入预设阵地,隐蔽待命。”
“是!”众人齐声应道。
“另外,”张野看向秦语柔,“南谷那边的佯攻,也要做出反应。派两个小队,多树旗帜,制造主力防御的假象。但不要真打,接触即退,把他们拖在南谷就行。”
“明白。”
张野站起身,赤脚踩在泥土地上,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木板墙上,拉得很长。
“这一仗,不只是守。”
“是要打疼他们。”
“要让冷锋知道,拾薪者的地盘,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每个人心里。
“都去准备吧。”
“散会。”
众人起身离开。赵铁柱和王虎摩拳擦掌,周岩和垒石已经开始讨论工事细节,王铁军和秦语柔边走边商量人选。
张野最后一个走出指挥棚。
夜色已深,繁星点点。
营地里,篝火渐次点燃。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吃饭,低声交谈,修补工具。巡逻队的身影在火光边缘移动,警惕地注视着黑暗。
纪律已经悄然改变了许多东西。少了些散漫,多了些秩序;少了些随意,多了些警惕。
但凝聚力,似乎更强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敌人就在外面,虎视眈眈。
而他们,只有彼此可以依靠。
张野赤脚走回自己的窝棚——位于核心区边缘的一个简陋木屋,比普通窝棚稍大,但同样朴素。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装水的陶罐。
他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暗红色矿石,放在掌心。
矿石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内部的晶体结构幽幽发亮,像无数只微小的眼睛。
脉动依旧。
冰冷,规律,仿佛永不停歇的心跳。
张野闭上眼睛,“赤足行者”的天赋全开,感知顺着脚底的大地,向极远处延伸。
他“听”到了营地三百九十九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听到了远处山林里夜枭的啼叫,听到了地下深处水脉的流淌。
然后,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下,在极深极深的地方,他再次捕捉到了那种……宏大的、缓慢的、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随之呼吸的“脉动”。
和手中矿石的脉动,频率一致。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张野睁开眼,看着矿石,眼神复杂。
这个游戏,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而傲世的封锁,矿洞的异常,手中的矿石……这一切,又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带着这三百九十九个人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去寻找答案。
他将矿石贴身收好,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听到了窝棚外巡逻队走过的脚步声,听到了远处篝火旁隐约传来的、压低的歌声。
那是矿工们劳作时唱的老调,苍凉,粗粝,但有一种顽强不屈的生命力。
张野闭上眼睛。
三天后。
西崖。
血与火。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几个词。
然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