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迁徙日(1/2)
晨雾散尽时,第一拨人到了。
那是五个矿工,浑身沾满泥浆,脸上带着逃难者特有的惶恐与决绝混杂的表情。他们是从东侧山崖那条猎人才知道的险道爬过来的,其中一个人的胳膊明显脱臼了,用撕碎的布条勉强固定在胸前。
“会长……我们……”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ID“硬石头”,说话时嘴唇还在哆嗦,“我们听到消息……就,就来了。”
张野站在营地入口,赤脚踩在清晨微凉的土地上。他身后站着赵铁柱、秦语柔和王铁军。
“欢迎。”张野说,声音平静,“伤势重的先去找李姑娘治疗。还能动的,去那边登记。”他指向营地中央——周岩已经在那里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棚,摆上桌子,摊开秦语柔连夜赶制的登记册。
硬石头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身后简陋但井然有序的营地,眼眶突然红了。他猛地弯腰,想跪下磕头。
张野一步上前扶住了他。
“在这里,”张野扶着他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说,“不用跪任何人。”
硬石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沾满泥浆的衣襟上。他身后的四个矿工也低下头,有人小声啜泣。
这不是委屈的哭,是一种……终于找到落脚之地的、卸下所有防备的释放。
“铁柱,带他们过去。”张野说。
赵铁柱点点头,走上前,语气出奇地温和:“跟我来。先喝口热水。”
第一拨只是开始。
上午九点,第二拨到了——十二个人,是从北面绕了一大圈、穿过一片三十级怪物区的。他们人人带伤,有两个血条只剩一丝,是被同伴轮流背着逃出来的。据说路上遭遇了傲世的巡逻队,发生了小规模冲突,死了三个人。
“死了?”张野问带队的人。
“嗯……”那个ID叫“黑煤”的矿工低着头,声音沙哑,“大壮、小顺子、还有老陈头……他们说要留下来断后,让我们先走。”
张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的ID记下来了吗?”
“记、记了。”
“秦语柔,”张野转头,“把名字记在公会名录的首页。以后如果遇到他们的家人,或者他们重建角色回来,拾薪者的大门永远敞开。”
“是。”秦语柔在登记册的第一页,工整地写下三个名字,在后面标注:“迁徙途中,为掩护同伴断后牺牲。”
黑煤看着那三个名字被写下,用力抹了把脸,转身对身后幸存的同伴说:“走,登记去。”
上午十点半,第三拨、第四拨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抵达。
营地开始拥挤起来。
周岩不得不紧急扩建登记棚,又指挥人手搭建更多简易窝棚。营地西侧那片原本预留的空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窝棚填满。炊烟从七八个新垒的灶台升起,铁骨带着最早来的那批矿工,已经在教新来的人如何用有限的食材熬出能填饱肚子的粥。
“会长,”秦语柔抱着一摞刚登记完的名册找到张野,额头有细汗,“目前抵达人数已经达到一百二十七人。照这个速度,今天结束前可能会突破三百。”
张野正蹲在溪边,用冷水拍打脸颊——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闻言抬起头:“粮食统计了吗?”
“统计了。”秦语柔翻开另一本册子,“按照最低配给标准,现有的粮食最多支撑五天——这还是在没有新人继续涌入的情况下。但如果算上今天可能来的……”
“不够。”张野站起身,水珠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滴落,“远远不够。”
他赤脚走向营地中央,登上那个简陋的了望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营地——不,现在已经不能叫“营地”了,更像一个……正在野蛮生长的难民聚居地。
窝棚杂乱但有序地排列,人们像工蚁一样忙碌着:有人搬运木材,有人挖掘排水沟,有人在李初夏和林小雨的临时医棚外排队等待治疗,孩子们——是的,已经有十几个半大的孩子跟着父母来了——在窝棚间追逐打闹,发出久违的笑声。
而在营地外围,王铁军正带着赵铁柱、王虎和最早那批能战斗的成员,训练新来的、身体还算健全的矿工。训练内容简单到近乎粗暴:如何握紧手里的镐头,如何配合身边的同伴组成简单的防御阵型,如何在听到警报后第一时间向指定位置集合。
“不要想着杀敌!”王铁军的声音粗粝如砂纸,在营地上空回荡,“你们的任务是拖延!是制造混乱!是给真正的战斗组争取时间!记住——活着才有输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阳光下,那些握着粗糙武器的手,那些黝黑的脸,那些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逐渐变得专注。
张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会长,”秦语柔也爬上了了望台,站在他身边,“楚会长派人送来了消息。”
“说。”
“第一,城主府的调停使者将在今天傍晚抵达,名义上是‘了解冲突情况、促成各方和解’,但楚会长判断,这更多是走个过场。傲世背后的资本已经向城主府施压,要求‘尽快恢复矿区正常秩序’——翻译过来就是,让我们这些‘捣乱者’滚蛋。”
张野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第二?”
“第二,寒月阁的商队会以‘人道主义援助’的名义,在明天清晨送来一批粮食和药品。数量有限,但能解燃眉之急。不过……”秦语柔顿了顿,“楚会长特别提醒,这批物资会公开运送,傲世一定会知道。这等于在调停期间公然‘站队’,会让城主府的调停更加偏向傲世。”
“她知道后果。”
“是。”秦语柔轻声说,“她还说……‘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在乎多几个敌人’。”
张野望向东方的山口。寒月阁那两百人的防线依旧屹立,深蓝银月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还有吗?”
“有。”秦语柔翻到名册的最后一页,“在已经登记的一百二十七人中,除了矿工,还有十三个有其他技能的生活玩家。两个初级铁匠,一个裁缝学徒,三个采药师,四个农夫,两个樵夫,还有一个……自称是‘建筑师’。”
张野转过头:“建筑师?”
“ID‘垒石’,等级只有18级,说是以前在别的游戏里专门设计公会驻地的。”秦语柔说,“我简单问了几句,他说看了我们营地的布局,有几个‘明显可以优化防御和功能区划分’的建议。”
张野跳下了望台:“带他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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垒石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现实中的职业确实是建筑师——在某个三线城市的建筑设计院工作。他穿着系统默认的粗布衣,上面沾着泥点,但头发梳得整齐,手指修长,指甲缝里却没有长期矿工特有的洗不掉的黑色。
“曙光会长。”垒石见到张野时有些紧张,下意识想弯腰,又想起早上听到的“不用跪任何人”,改成略显生硬的点头。
“坐。”张野指了指溪边的石头,自己先坐下,赤脚踩进冰凉的溪水里,“秦姑娘说,你对营地的布局有建议?”
垒石在对面石头坐下,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是他用炭笔临时画的营地草图。
“会长,我先说问题。”他的语气变得专业起来,手指点在草图上,“第一,功能区混乱。居住区、治疗区、仓储区、训练区全部混在一起,一旦发生袭击——比如火攻或者突袭——很容易引发连锁混乱。”
张野点头:“继续。”
“第二,防御体系单一。”垒石的手指移到营地外围,“现在只有一层简单的胸墙和陷坑,缺乏纵深。敌人只要突破一点,整个营地就会被贯穿。而且胸墙的高度和厚度都不够,三十级以上的战士一个冲锋就能撞开。”
“第三,资源流转效率低。”垒石指向营地中央那片拥挤的区域,“粮食、药品、工具没有集中存放和分配点,现在靠人力来回搬运,浪费时间和体力。而且没有规划排水和卫生区域,这么多人聚集,不出三天,疫病风险就会大幅上升。”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张野。
张野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溪水漫过他的脚踝,清凉的感觉让他过度运转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
“解决方案?”他终于开口。
垒石精神一振,从怀里又掏出一张草纸——这张明显画得更仔细:“我的建议是,把营地改造成‘同心圆嵌套结构’。”
他在草图上比划:“最内环是核心区——仓储、指挥、治疗。用最坚固的材料建造,储备至少三天的粮食和药品,确保在任何情况下核心功能不瘫痪。”
“中间环是居住区和功能区——按照技能分组安排窝棚,铁匠铺、裁缝铺、药草处理点集中在这里。这样方便管理,也方便紧急情况下的物资调配。”
“最外环是防御区和生产区。防御区需要构建至少三道防线:最外层是预警和骚扰陷阱带;中间层是主防御墙,高度至少三米,配合了望塔和弓箭手位;最内层是最后的巷战工事,利用窝棚之间的通道构建交叉火力点。”
“生产区放在防御区外侧的特定安全方位,主要是农田和伐木点,需要的时候可以快速撤回防御圈内。”
他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显然是反复思考过的。
张野听完,问:“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
垒石沉吟了一下:“如果全员投入,不计材料限制的话……第一阶段改造,至少需要三百人工作两天。但材料是大问题——木材、石材、麻绳,我们现在都缺。”
张野站起身,赤脚踩上溪边的鹅卵石:“周岩!”
正在不远处指挥搭建新窝棚的周岩立刻跑过来。
张野把垒石的两张草图递给他:“看看。”
周岩接过,只扫了几眼,眼睛就亮了:“这是……专业的防御型聚落规划!会长,这是谁画的?”
张野指了指垒石。
周岩立刻转身握住垒石的手,用力摇晃:“同志!太好了!我正愁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这个‘同心圆’结构太好了,尤其是把生产区放在防御区外侧但又能快速撤回的设计,既保证了生产安全,又扩大了实际控制范围……”
两个技术型人才瞬间进入状态,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写写画画,讨论着具体细节。
张野看了一会儿,对秦语柔说:“垒石正式编入工程队,职位……副队长,协助周岩。待遇按核心成员标准。”
“是。”秦语柔在名册上做记录。
“另外,”张野补充,“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营地的建设规划由周岩和垒石共同负责。他们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垒石抬起头,看着张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谢谢会长信任。”
“不是信任,”张野看着他的眼睛,“是需要。我们需要每一个人的本事。你懂建筑,这里就需要你。”
垒石重重点头,转回去继续和周岩讨论,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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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营地的人数突破了二百。
食物配给开始收紧。原本每人每餐能分到一碗稠粥加半块麦饼,现在变成了半碗稀粥加三分之一块饼。但没有抱怨声——新来的人都经历过在傲世手下连粥都喝不上的日子,能有一口热的,已经是恩赐。
张野把自己的那份饼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旁边一个瘦得眼睛突出的孩子。孩子的母亲——一个三十来岁、ID“石花”的女矿工——慌忙想拦,张野摇摇头,把饼塞进孩子手里。
“吃。”
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母亲,最后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吃得很珍惜,连掉在手心的碎渣都舔干净。
石花的眼眶红了,深深向张野鞠了一躬,没说话,转身去帮忙分粥了。
下午一点,第五拨人到了。
这次规模最大——足足四十三人,由一个ID“老坑道”的老矿工带领。他们走的是最危险但也最直接的路线:从傲世控制的二号矿洞深处,利用废弃的坑道系统,在地下穿行了整整六个小时,从一个早已被遗忘的通风口钻出来。
“傲世那帮孙子,”老坑道见到张野时,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他唾了一口,露出黄黑的牙齿,“他们把主要矿洞的出入口都封了,只留一个,进出都要搜身,发现带多余粮食的就地格杀。我们这些老家伙知道还有条老路,就带着愿意走的年轻人钻出来了。”
“有多少人知道这条路?”张野问。
“不多。”老坑道摇头,“那都是二十年前的坑道了,早就废弃了,里面塌方了好几处,我们是冒着被活埋的风险硬爬出来的。而且傲世应该已经发现有人从那条路跑了,现在肯定派人去堵了。”
四十三人,个个像从泥浆里捞出来的,有几个身上还带着塌方时被石头刮伤的血痕。但他们的眼神很亮,那是一种逃出生天后的、劫后余生的光芒。
李初夏和林小雨的医棚前排起了长队。两个女孩忙得脚不沾地,林小雨负责清洗包扎外伤,李初夏则用有限的草药熬制消炎和恢复体力的药汤。
“夏夏姐,”一个年轻矿工喝着药汤,小声说,“你这药……比傲世那边卖的金疮药还好使。他们卖的那个,用了伤口好得慢,还容易化脓。”
李初夏正在捣药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兄弟上个月被矿车撞断了腿,买了三瓶金疮药,花光了所有积蓄,结果伤口还是烂了,最后……没挺过来。”年轻矿工的声音低下去。
李初夏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以后在这里,受伤了就来我这里。药不收钱。”
年轻矿工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谢谢……谢谢夏夏姐。”
医棚外,张野把老坑道带到一边。
“你在傲世的矿上干了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老坑道说,“从游戏开服没多久就去了。那时候收购价还是1铜一块,后来降到0.8,0.5,现在他妈的0.3……这是逼人去死。”
“矿洞里的情况,你熟悉吗?”
老坑道的眼睛眯起来:“会长是想……”
“知己知彼。”张野说,“傲世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那几个矿点。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反击,矿洞会是关键。”
老坑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过矿工特有的、对地底世界的熟悉与掌控感。
“二号矿洞,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他压低声音,“主矿脉走向、通风系统、支撑结构、矿石品质分布……我都清楚。而且我知道几个隐蔽的、连傲世监工都不知道的夹层和小矿脉。”
张野点点头:“画下来。详细一点。”
“没问题。”老坑道说,“不过会长,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矿洞那种地方,易守难攻。傲世在每个主要矿点都安排了至少五十人的守卫队,而且有警报系统。强攻的话,我们这点人,不够填的。”
“不急。”张野望向东方,“先站稳脚跟。账,一笔一笔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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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营地人数突破三百。
拥挤带来了问题。
两个新来的矿工因为争夺一个相对干燥的窝棚位置发生了争执,推搡间动了手。虽然很快被周围的人拉开,但影响很坏。
张野把两人叫到营地中央的空地。
所有人围成一圈,看着。
“为什么打架?”张野问,声音平静。
第一个矿工——ID“黑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梗着脖子:“我先占的地方!他非要挤进来!”
第二个矿工——ID“厚土”,三十来岁——红着脸争辩:“那地方明明还有空!我老婆病了,需要个干燥的地方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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