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记忆宫殿（2/2）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个判断都准确。

张野有些惊讶：“你懂建筑？”

“不懂。”语风摇头，“但看过相关书籍。通过观察表面特征，可以反推施工质量和设计思路。”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们的建筑师很专业。不是游戏里常见的‘模板建造’。”

“他现实里是建筑师。”

“难怪。”语风说，“带我去看看其他地方。”

张野带着她在驻地里转了一圈。每到一处，语风都会停留片刻，仔细观察，然后说出她的判断。有时是关于材料，有时是关于布局，有时是关于安全隐患。

她的判断几乎都和岩不语之前指出的一样。

最后，他们来到那棵山茶树和石碑前。

语风停下脚步。她看着石碑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碑面。

“刻得很深。”她说，“用的是普通的凿子，但手法很稳，每一笔都均匀有力。刻字的人……很认真。”

“是周岩刻的。”

“那个建筑师？”

“嗯。”

语风站起身，又看向那棵树：“山茶树。耐寒，花期长，寓意坚韧。选得好。”

“是赵铁柱选的。”

“那个盾战士？”语风想了想，“符合他的性格。朴实，但实用。”

她转身看向张野：“所以，你们不只是盖房子。你们在……建立某种意义上的‘家’。”

“对。”张野说，“我们要让每一个加入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

语风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整个驻地，但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能看看你们现有的情报资料吗？”她问。

“可以。秦语柔——我们的情报组长——在那边的小屋里。我带你去。”

秦语柔的情报室现在还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钉着一张手绘的晨曦城周边地图，桌上堆着些零散的笔记。

语风走进去，先看了看墙上的地图。地图画得很粗糙，比例也不准，但标注了一些重要地点：西山采石场、黑松林、傲世公会的几个据点、资源刷新点等等。

然后她走到桌边，翻看那些笔记。笔记是秦语柔整理的，内容杂乱，有物价信息，有玩家动向，有任务线索，有传闻八卦。

语风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几乎是一目十行。但她翻过的内容，似乎都记在了脑子里——因为她不时会停下来，把某条信息从一个分类移到另一个分类，或者用笔在旁边添加注释。

张野站在门口看着。他注意到，语风翻看笔记时，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复述。她的眼睛移动得极快，几乎不在一行字上停留超过半秒。

五分钟后，她翻完了所有笔记。

“混乱。”她抬起头，给出评价，“信息没有分类标准，记录格式不统一，时间线混乱，真假信息混杂。这样的情报系统，效率很低。”

秦语柔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但还是点头：“确实。我刚开始做，经验不足。”

“不是经验问题。”语风说，“是方法问题。”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羽毛笔。

“首先，需要建立分类体系。”她一边说，一边快速书写，“至少分五类：势力情报（各公会动态、关系、实力）、资源情报（材料、物价、刷新点）、任务情报（副本、活动、隐藏任务）、玩家情报（重要人物、特长、背景）、综合情报（传闻、市场、趋势）。”

“每类再细分。比如势力情报，要包括：基本信息（人数、等级、主力成员）、近期动向（活动区域、目标、冲突）、关系网络（盟友、敌人、中立）、实力评估（战斗力量、经济状况、后勤能力）。”

她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

“其次，需要标准化的记录格式。每条情报必须有：来源（亲眼所见、他人转述、系统信息）、时间、地点、可信度评级（高、中、低）、关联信息索引。”

“第三，需要定期更新和交叉验证。同一信息从多个来源确认，可信度才能提升。过时信息要及时归档或删除。”

她说这些时，语气依然平淡，但语速很快，思路极其清晰。秦语柔听得目瞪口呆，赶紧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记录。

张野也听得很认真。他意识到，语风不是在炫耀，而是在展示一种能力——一种将混乱信息转化为有序系统的能力。

而这正是拾薪者公会最需要的。

语风说完基础框架，又看向墙上的地图：“这张地图需要重绘。比例要准，等高线要标，资源点要按类型和刷新时间分类标注。最好做成活动图版，信息可以随时更新。”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几个地方：“这里，西山采石场，应该标注石质分类和开采难度。这里，黑松林，要标注木材等级和野怪分布。还有这里，傲世的几个据点，要标注守卫人数、换班时间、物资运输路线。”

她转向张野：“如果你们有更多人手，我可以建立一个完整的情报网络。覆盖晨曦城及周边五十里范围内的所有重要信息。”

张野深吸一口气：“你需要多少人？”

“初期五个。”语风说，“两个负责收集，两个负责整理，一个负责分析。我自己做总协调和数据库管理。”

“可以。”张野立刻答应，“人员你来挑，公会的成员随你选。”

语风点点头。她合上笔记本，看向张野：“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们公会的长期目标是什么？”语风问得很直接，“只是建个驻地，安稳度日？还是要发展壮大，成为一方势力？或者……有更远大的计划？”

张野沉默了几秒。他赤脚踩在地面上，感受着大地传来的脉动。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现在我只想让大家有个像样的地方住，能挣到钱，能挺直腰杆活着。以后的事……边走边看。”

语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点头。

“这个答案，比那些夸夸其谈的宣言更可信。”她说，“我加入。”

张野愣了一下：“你……不考虑了？”

“考虑过了。”语风说，“从昨天到现在，我收集了关于拾薪者公会的所有公开信息：兽潮战的表现、驻地的建设、与傲世的冲突、成员构成、经济状况。结合今天的实地观察和情报系统评估，我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一个务实、团结、有潜力的团体。虽然现在很弱小，但值得投资。”

她顿了顿：“而且，你们需要我。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还不错。”

张野笑了：“欢迎加入，语风。”

“谢谢。”语风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一些，“现在，我能要那间独立的屋子了吗？”

“能。秦语柔，带语风去挑一间。”

“好嘞！”秦语柔赶紧起身。

语风跟着秦语柔走出情报室，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张野一眼。

“会长。”她说，“我会在三天内建立初步的情报数据库。到时候，你会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说完，她转身走了。

张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灰色的布袍，挺直的背脊，沉稳的步伐。

他忽然觉得，拾薪者公会，又捡到了一块宝。

一块沉默、坚硬、但价值连城的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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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语风就开始了工作。

她选了主屋侧面一间最小、最安静的房间作为自己的情报室。房间只有十平米，但她很满意：“小点好，干扰少。”

她向张野要了一些最基本的物资：更多的空白笔记本、不同颜色的墨水、尺子、圆规、图钉、细绳。然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工作。

张野偶尔从窗外经过，能看到她在里面忙碌的身影：有时伏案疾书，有时站在墙前沉思，有时用细绳和图钉在墙上构建复杂的关系图。

她很少说话，吃饭时也只是简单地点头致意，然后继续工作。

但到了第三天傍晚，她走出了房间。

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初步的情报数据库，完成了。”她对张野说，“主要包含三部分：晨曦城势力分析、周边资源分布图、以及……傲世公会的近期动向预测。”

她把文件夹递给张野。

张野翻开。第一页是目录，条理清晰。第二页开始是详细内容，文字简洁，数据准确，图表清晰。特别是关于傲世公会的那部分，详细列出了他们的主力成员、装备水平、活动规律、物资储备，甚至还有一份“可能进攻路线预测图”。

“这些信息……”张野抬头，“你怎么弄到的？”

“图书馆的玩家聊天，市场交易记录，任务发布板的信息，再加上一些简单的推理。”语风说，“信息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只要你懂得连接，碎片就能拼成完整的图案。”

她指了指那份预测图：“根据傲世最近的物资采购清单——他们大量收购铁矿石和火药，还有雇佣生活玩家打造攻城器械——我推断，他们计划在一周内发动一次中等规模的进攻。目标很可能是我们的驻地，或者我们在西山的采石场。”

张野脸色凝重。这和楚清月提供的情报吻合，但语风的分析更加具体。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因为我记下了过去一个月里，所有和傲世有关的交易记录、任务完成记录、玩家目击报告。”语风说，“然后分析他们的行为模式。比如，每次大规模行动前，他们的主力成员会集中采购药水和修理装备；每次需要运输大量物资时，他们会雇佣固定的NPC车队。这些规律，只要注意观察，都能发现。”

张野看着眼前这个平静的女人。她说话时，眼神依然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他知道，这份“简单”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信息处理能力和分析能力。

“谢谢你，语风。”他郑重地说。

“不用谢。”语风摇头，“这是我该做的。既然加入了，就要贡献价值。”

她顿了顿，又说：“另外，我建议公会建立正式的情报组。我任组长，秦语柔可以当副组长。我们需要更多人手，覆盖更广的信息网络。”

“好。”张野立刻同意，“人员你来挑，资源优先供应。”

语风点点头，转身准备回房间，但走了两步又停下。

“会长。”

“嗯？”

“你们在盖的房子，”她轻声说，“我会帮忙守住的。”

说完，她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张野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份厚重的情报文件夹。

夕阳把驻地的围墙染成金红色，把新栽的山茶树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间紧闭的房门，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

有岩不语在，墙会砌得很结实。

有语风在，他们会看得更远。

有这样一群人在一起，也许，他们真的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盖出一个像样的家。

一个能让他们挺直腰杆，堂堂正正活着的家。

张野深吸一口气，赤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脚下，大地深沉而有力地脉动着。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黑暗中，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