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尼凯亚前夜的抉择(2/2)
“凯恩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哈索尔马特的声音,如同大提琴般醇厚,“我並非来向您索取什么。恰恰相反,我是来……感谢您的。”
“感谢”
“是的。”哈索尔马特碧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真诚,“前几日的『静坐』中,在那一瞬间的『寂静』里,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我引以为傲的塑形之术,其本质是『变』。我一直以为,通过掌控无穷的变化,就能触及宇宙的真实。但那一刻,我才隱约明白,或许……在所有变化的尽头,是永恆的『不变』。那份体验,比我过去一百年里进行过的任何一次灵能冥想,都要更加深刻。”
赫克托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的理论,竟然会与千疮之子中专精“变化”的帕沃尼神殿,產生如此奇妙的共鸣。
“马特领主,家祖的另一位先贤曾有过一个著名的梦。”赫克托决定,再播下一颗不一样的种子,“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在花丛中自由自在地飞舞,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人。当他醒来后,他不禁思考:究竟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自己”
哈索尔马特眼中光芒一闪,彻底被这个充满了哲学韵味的悖论吸引了。
“这个故事的寓意,便是『物我两忘』。”赫克托解释道,“当您在施展塑形之术时,如果您心中还存有『我』在施法的念头,那您所创造的,终究是虚假的『幻术』。但如果您能进入『静默之道』,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那么您所创造的,將不再是单纯的幻象,而是……『真实』的另一种可能性。您將不再是模仿形態,而是……化身『道』本身,去展现万物的形態。”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哈索尔马特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个思想瓶颈。他愣在原地,喃喃自语:“不是创造变化,而是……成为变化本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向赫克托深深一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去。但赫克托知道,这颗关於“庄周梦蝶”的种子,已经在他心中,种下了。
在隨后的航行中,赫克托能明显感觉到,千疮之子舰队中的氛围,正在发生著微妙的变化。
阿赫里曼和他那个小圈子的成员,变得更加沉静、內敛。他们身上的灵能波动,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张扬,反而多了一丝被约束后的精纯感。
而哈索尔马特,则整日將自己关在神殿中,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偶尔,会有一些高阶智库,感应到从他神殿中散发出的、一种“既真实又虚幻”的奇妙气息。
终於,在航行了数月之后,他们抵达了那片被命运选中的星域。
尼凯亚。
当“光之塔”號缓缓驶出亚空间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足以让任何凡人为之失语的壮丽景象。
数百艘,乃至上千艘来自不同军团的战舰,如同一片由钢铁和炮火构成的沉默森林,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赫克托看到了第四军团“钢铁勇士”那充满了冰冷几何学美感的、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战舰。
他看到了第五军团“白色疤痕”那些如刀锋般锐利、充满了速度感的突击巡洋舰。
他甚至还看到了第十四军团“死亡守卫”的舰队,他们的战舰未经任何装饰,粗糙、丑陋,舰体上布满了战斗的伤痕和风化的痕跡,如同饱经风霜的远古巨兽,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坚忍而顽固的气息。
不同军团的意志,在这里交匯、碰撞,让整片星域的空气,都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在议会正式召开的前夜,赫克托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他没有再去求见马格努斯,他知道那已无用。他只是將一小块数据板,交给了阿赫里曼,请他转呈给原体。
数据板上,没有任何长篇大论的分析,只有四个古朴的、充满了东方智慧的古泰拉文字。
“大辩若訥。”
(最雄辩的口才,听起来,反而像是笨拙的样子。)
阿赫里曼沉默地接过了数据板,他看懂了赫克托眼中的无奈。他低声说道:“我会把它交给我父。但是,赫克托,你要知道,无论尼凯亚的结果如何,我们的『道』,我们对『静默』的追寻,绝不会因此而停止。这,才是我们军团真正的未来。”
赫克托心中一沉,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与这支军团的另一部分命运,捆绑在了一起。
当晚,议会那巨大的、露天的环形会场,已经准备就绪。在尼凯亚柔和的月光下,一排排空无一人的石阶,仿佛在无声地等待著歷史的降临。
赫克托独自一人,站在会场最高层的阴影之中,俯瞰著这片即將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舞台。
他看到,那些传说中的身影,陆续出现在会场中,进行著最后的场地勘查。
緋红之王马格努斯,他依旧是那么的自信,那么的骄傲,他那独眼中燃烧的灵能之火,似乎要將整个夜空点亮。
在他的不远处,是他的“兄弟”,他的原告,死亡守卫的原体——莫塔里安。
他穿著一身被化学药品和岁月侵蚀得发灰的动力甲,手中握著他那柄標誌性的巨大镰刀“寂灭”,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对一切灵能巫术的憎恨与鄙夷,几乎化为了实质。
另一边,太空野狼的基因原体,黎曼鲁斯,也出现了。他像一头真正的、来自芬里斯冰原的巨狼,狂野、矫健,金色的长髮在夜风中飘扬,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原始的警惕与杀意。
而在会场最高处的那个平台上,一张由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看似朴素却威严无比的王座,正空在那里。
它在等待著它的主人,人类的帝皇。
赫克托站在阴影中,只觉得一股无形的、由不同理念、不同意志、不同命运交织而成的巨网,正在缓缓收紧,要將这舞台上的所有人都绞杀殆尽。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为这场即將到来的审判,卜算了最后一卦。
这一次,他甚至不需要螺母,那卦象,便清晰无比地,直接浮现在他的心湖之上。
不再是“天水讼”,不再是“爭辩”。
而是一个更加酷烈、更加决绝的卦象。
“火雷噬嗑。”
上离下震。离为火,为光明,为刑罚;震为雷,为威严,为震动。电闪雷鸣,然后施以烈火般的刑罚,將中间的障碍物,强行“咬断”、“嗑碎”。
这是一个代表著“审判”与“裁决”的卦象。一个必须通过暴力和痛苦,来强行切除腐肉、匡正秩序的卦象。
无法阻止了。
赫克托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作为“说客”和“警告者”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从明天起,他的角色,將转变为另一重身份。
那巨大的石质会场,在他眼中,不再是辩论的舞台,而是一座……即將被点燃的柴堆。
他在心中,对自己轻声说道:
“审判將至,烈火必降。”
“我的任务,不再是阻止火焰的燃烧……”
“而是在这场大火之后,为那个註定来临的漫长寒冬,守护住……最后一点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