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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回春草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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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半,路在脚下沉默地延伸。秋风渐紧,捲起官道上的黄叶与沙尘,打在脸上生疼。队伍走得很慢,担架上的苏清瑶时昏时醒,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囈语,餵些清水和捣烂的草根汁,便又沉沉睡去。李铁勉强能自己行走,但每一步都迈得艰难,额上总覆著一层虚汗。林砚走在最前,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通玄中期的灵觉展开,如一张无形的网,过滤著沿途可能的风险。遇到零星不开眼的低阶妖物或剪径毛贼,他甚至无需拔刀,只一道凝实的真元气劲,或一个冰冷的眼神,便足以惊退。

没有人说话。连日的廝杀、同伴的惨死、重伤的煎熬,像粗糙的磨石,將每个人脸上最后一点稚气与浮躁都磨去了,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目光相遇时,也只是极轻微地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只是,当林砚偶尔回首,看向担架上那道纤细的身影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明了的复杂情愫。

第十日午后,日头偏西,將人影拉得斜长。官道变得宽阔平坦,车辙印交错,空气里尘土味越发浓重,混杂著远处飘来的、属於人群聚集地的喧囂与各种复杂的气味。

“看!”不知是谁哑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

眾人抬头。平原尽头,天地相接处,一道青灰色的巨影,如同自洪荒时代便匍匐於此的庞然古兽,沉默地横亘在视线之中。城墙高耸,怕是二十丈也不止,巨大的青岩垒砌得严丝合缝,经年风雨在表面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在斜阳下泛著冷硬而威严的光泽,比黑石镇那低矮的土墙,不知雄浑了多少倍。墙头旌旗依稀可见,猎猎作响,更远处,檐角层叠,屋宇连绵,一直延伸到目力难及的远方。那里就是青州府,大胤朝东南雄镇,千百年来无数野心、財富、机遇与危险交织匯聚的漩涡中心。

越靠近,官道上的人流越是稠密,如同百川归海。挑著山货、瓷器、绸缎的行商,担子晃晃悠悠,扁担发出吱呀的呻吟;赶著驴马、牛车的农夫,吆喝声与鞭响混杂;衣著体面的旅人骑著骡马,僕从前呼后拥;更多的,是拖家带口、面色疲惫的流民,妇人怀里的孩子饿得直哭,老人拄著木棍,一步一喘。各种声音——討价还价、呼喊招呼、牲口嘶鸣、孩童哭闹——匯成一片嗡嗡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混合著汗水、尘土、牲口粪便、食物香气、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脂粉味,形成一股庞大、鲜活却又带著无形压迫的“人气”,扑面而来。

林砚一行人,便像几滴浑浊的水珠,匯入了这片嘈杂的洪流,却又显得格格不入。二十二人,个个衣衫襤褸,沾满黑褐色的泥污与暗红的血痂,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是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尚未洗净一身煞气。脸上、手上、脖颈,隨处可见新旧交错的伤痕,简单的包扎下,隱约透出可怖的顏色。他们的眼神,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后的沉寂,深处藏著未褪的警惕与寒意,如同受伤的孤狼,沉默地逡巡著陌生的领地。背上的兵刃式样不一,刀口卷刃,枪尖锈蚀,却都带著洗不净的血腥气。这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凶煞之气,让周围拥挤的人流,竟下意识地空出一小圈距离,各种目光——好奇、惊惧、厌恶、怜悯、漠然——如同无形的针,密密地扎在身上。

队伍中段,苏清瑶被两名身形高大的黑石卫不著痕跡地搀扶著缓步前行。她穿著一身明显过於宽大的靛蓝色粗布男装,那是林砚的旧衣,袖口和裤脚都仔细挽了好几折,用布条扎紧。一顶压得低低的、边缘破损的旧毡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和綰起的髮髻,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頜和略显苍白的嘴唇。她微微垂著头,脚步虚浮,看起来就像一个伤势不轻、勉强支撑的普通伤员,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唯有从帽檐阴影下偶尔抬起的眼眸,清澈冷静,飞快地扫过周遭环境,又迅速垂下,不露半点破绽。

终於挪到城门洞下。门洞深邃幽暗,足以容纳数辆马车並行,高大的拱顶投下浓重的阴影,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两侧站立的守卒,穿著统一的褐色皮甲,铜钉在昏暗光线下闪著冷光,腰挎制式钢刀,手持长枪,枪桿油亮。他们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人流,带著公事公办的冷漠与不易察觉的审视,偶尔在某个看似富足的行商或携带女眷的车驾上多停留一瞬。

轮到林砚他们时,一个歪戴著皮盔、麵皮焦黄、生著一双总往上瞟的三角眼的守卒队长,晃著肩膀踱了过来。他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林砚吊著的右臂,和那浸透血污的布条上,嘴角扯出一抹近乎刻薄的弧度。最后,他的目光在眾人破败不堪的衣衫上打了个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笑又腌臢的事物。

“站住。”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尖细,带著股衙门里浸染出的油滑与傲慢,“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林砚上前半步,將担架和身后眾人微微挡在阴影里。他能感觉到陆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王大山的呼吸陡然粗重,周福微微绷紧了肩背。他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迎上那守卒队长挑剔的目光。“黑石镇镇妖司所属,奉命至青州府镇妖司分舵公干。”声音平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洞里的嘈杂回音。

“黑石镇镇妖司”队长王二挑了挑那稀疏的眉毛,三角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誚与怀疑。他绕著林砚慢悠悠踱了半圈,嘖嘖两声,“就你们这模样镇妖司的官爷们,什么时候落魄成叫花子了黑石镇老子在这青州府城门吃了十几年皇粮,听过的村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的从没听过这劳什子黑石镇”他突然提高嗓门,像是说给周围人听,“该不会是哪个山旮旯里,早被妖物踏平了,你们是逃出来的流寇,想混进城浑水摸鱼吧”

他身后的几名守卒跟著鬨笑起来,笑声在门洞里迴荡,格外刺耳。“王头儿眼毒!我看就是!”“瞧那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还带著伤,晦气!”“说不定身上背著案底呢!”

周围的百姓也被引得驻足观望,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目光复杂地落在林砚一行人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同情嘆息,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与看热闹的兴致。

林砚面色不变,从怀中取出那块黑沉沉的木製令牌。令牌边缘已摩挲得光滑温润,正面的“镇”字古朴苍劲,背面的“黑石”二字笔画清晰。他递过去,“令牌在此,请验看。”

王二连手都懒得伸,抱著胳膊,斜睨著那令牌,嗤笑道:“令牌这年头,隨便找块烂木头刻俩字,就敢冒充官差了”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像嗅到了铜臭气的鬣狗,“就算你们是真的,这进城嘛……也得按咱们青州府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林砚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

“嘿嘿,”王二搓了搓手指,那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头髮冷,“你们这一身伤,灰头土脸,谁知道有没有染上什么瘟病、妖毒这要是带进城里,祸害了青州府的百姓,这责任谁担得起”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林砚眼前晃了晃,“所以嘛,这『检疫费』、『安抚费』,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一人十两,你们这……一二三……二十二人,凑个整,二百二十两雪花纹银。钱到,门开,绝不含糊。”

二百二十两!这数字像块冰坨,砸进眾人心湖。赵四倒抽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將扶著李铁胳膊的手鬆开——他在黑石镇劈一年柴,也挣不到五两银子。陆翎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眼底怒火翻腾。王大山拳头捏得咯咯响,胸口剧烈起伏。连周围百姓也发出低低的惊呼,摇头的,嘆气的,议论纷纷。

林砚指尖微微发凉,令牌粗糙的木纹硌著掌心。他料到进城或有刁难,却未想到是如此赤裸裸的敲诈,连镇妖司这层虎皮,在对方眼中也薄如蝉翼。这高耸的城门,森严的甲冑,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张贪婪巨口的第一道利齿。

“我等奉公行事,依律无需缴纳此类费用。”林砚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一丝寒意,如初冬的晨霜,“令牌为凭,还请依律放行。”

“律”王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三角眼一瞪,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砚脸上,“在这南城门,老子说的话就是律!”他猛地抬手,指向官道外侧那片荒草丛生、散落著不知名骸骨、乌鸦盘旋的野地,厉声道,“要么,乖乖交钱!要么,就给老子滚回你们那不知名的旮旯去!青州府,不欢迎你们这些穷酸晦气、来歷不明的乡巴佬!”

“滚蛋!”身后守卒齐声喝道,长枪顿地,发出沉闷整齐的轰响,震得门洞灰尘簌簌落下。那股混著酒气、汗臭与衙门威风的凛然煞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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