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从技至道(1/2)
雷行从驾驶舱爬出来时,手还在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过度用力后的痉挛。他死死攥着操作杆,指甲嵌进合金里,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松手。工作人员试图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滚!”
嘶哑的吼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雷行踉跄着走了几步,靠在冰冷的合金墙壁上,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作战服,头发黏在额前,眼前一阵阵发黑。
耻辱。
深入骨髓的耻辱。
不是输,是连输的资格都没有。那个黑色的影子,那台简陋的机甲,那个从未露面的对手——从头到尾,没有把他当成真正的对手。那是一场教学,一场表演,一场大人陪小孩玩的游戏。
而他,是那个小孩。
“啊啊啊——!”
雷行一拳砸在墙壁上。合金墙壁凹陷下去,拳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燃烧的怒火,和更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少爷。”助手小心翼翼地靠近,“医疗队马上到,您先……”
“滚!”
又一拳。这次墙壁彻底裂开,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助手吓得倒退几步,不敢再说话。
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
雷行猛地抬头。
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走来。穿着普通的黑色运动服,戴着兜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步伐,雷行死都不会认错。
阎王。
或者说,那个驾驶机械先驱的人。
“你——”雷行想冲上去,但腿一软,差点跪倒。过度消耗的体力和精神,让他的身体到了极限。
黑影在他面前停下,兜帽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你输了。”声音很年轻,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没输!”雷行嘶吼,“我只是……只是还没发挥出全部实力!再来一场!再来一场我一定——”
“你发挥出来了。”黑影打断他,“你的全部实力,就是那样。”
“你——”
“你的操作很标准。”黑影继续说,语气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月星军方的‘流影步’,蓝星特种部队的‘破阵刀’,还有雷行集团自研的‘雷神突进’。每一招每一式,都刻在肌肉记忆里,完美复刻了训练数据。”
雷行愣住。
“但你只是在‘复刻’。”黑影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是空的。你没有理解那些招式为什么存在,没有理解它们在什么情况下有用,在什么情况下没用。你只是在需要的时候,调出对应的数据,然后执行。”
“就像,”黑影顿了顿,找了个词,“一台会走路的数据库。”
雷行的脸一点点涨红,然后变得惨白。
“你说我……是数据库?”
“难道不是?”黑影反问,“你所有的战术,所有的操作,所有的选择,都是基于‘最优解’计算出来的。用雷神炮压制,用霰弹镭射封锁,用雷神之怒决胜——很标准,很功利,也很有效。如果对手是别人,你已经赢了。”
“但对手是我。”黑影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我,不喜欢按别人的剧本走。”
雷行死死盯着兜帽下的阴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到底是谁?”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通道另一端走去。
“站住!”雷行嘶吼,“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
黑影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说,“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只有这种程度,那这辈子,你永远只能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你父亲是雷擎天,月星议长,雷行集团董事长。你从小就是天才,基因优化,顶级训练,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机甲。所有人都说,你是天之骄子,你是下一个传奇。”
黑影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雷行的耳朵里。
“但他们没说,你所有的‘传奇’,都是建立在别人的基础上。你父亲的名望,你家族的财富,你机甲的优越性能——没有这些,你算什么?”
雷行的身体开始颤抖。
“我……我靠的是自己的实力……”
“实力?”黑影笑了,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你所谓的实力,不过是在别人的框架里,跳一支编排好的舞。舞跳得再好,也只是舞。而真正的战斗,是厮杀,是搏命,是没有任何框架,没有任何剧本,只有你死我活的——生存。”
他转过身,正面看着雷行。
“你想赢我,可以。扔掉雷神号,扔掉你那些‘最优解’,扔掉你父亲给你的一切。用最基础的机甲,用最原始的本能,用你想活下去的意志,来和我打一场。”
“到那时,”黑影说,“你才有资格,问我的名字。”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通道尽头的阴影里。
雷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看着墙壁上那个凹坑,看着通道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低,很冷,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像野兽的呜咽。
“扔掉……一切……”他喃喃自语,眼中红光一闪而逝,“说得轻松。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走到今天,付出了什么。”
他握紧拳头,鲜血从指缝滴落,在地面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我不会输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输。”
“永远不会。”
观战室,死一般的寂静。
任淼站在全息屏幕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机械先驱那记过肩摔,雷神号被狠狠砸在地上,能量护盾熄灭,判定灯亮起。
结束了。
一场本该势均力敌的对决,一场被无数人预测为“世纪之战”的总决赛,以这样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结束了。
“看懂了?”
任重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任淼猛地回神,转头,看见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肩上还披着军装外套,显然是刚从前线指挥部赶回来。
“父亲,您……”
“看懂了?”任重山又问了一遍,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任淼张了张嘴,想说“看懂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懂了吗?
看懂了雷行的每一步操作,看懂了阎王的每一次闪避,看懂了那些精妙到极致的预判和布局。但那些表象之下的东西,那些让这场战斗变得如此……诡异的东西,他看不懂。
“我……”任淼低下头,“我看不懂他最后为什么离开。明明可以终结比赛,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任重山打断他,“可以一拳打穿雷神号的驾驶舱,可以当着全世界的面杀了雷行,可以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任淼语塞。
“但他没有。”任重山走到屏幕前,看着画面上那个走向通道的黑色背影,“因为他不需要。”
“不需要?”
“对,不需要。”任重山点了点屏幕,“从一开始,这场战斗的胜负就已经注定了。雷行以为自己在和阎王打,但阎王根本没把他当成对手。他在教学,在示范,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雷行,也告诉所有人——你所谓的强大,不堪一击。”
任淼浑身一震。
“你刚才说,你看不懂他为什么离开。”任重山转身,看着儿子,“那我问你,如果你是阎王,你会怎么结束这场战斗?”
“我……”任淼想了想,“我会在雷神号僵直的时候,一击必杀。这是最稳妥的方式,也是最符合战术逻辑的方式。”
“对,符合战术逻辑。”任重山点头,“但不符合‘道’。”
“道?”
“战斗的道。”任重山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战术是技巧,是方法,是‘怎么做’。但道是境界,是领悟,是‘为什么做’。”
他顿了顿,缓缓道:“阎王最后那一拳,停在雷神号驾驶舱前一厘米,不是为了羞辱,是为了‘留手’。他离开,转身,背对雷行,不是为了装逼,是为了‘放下’。他用整个战斗的过程,告诉雷行,也告诉所有看这场比赛的人——战斗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明道。”
任淼怔怔听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裂开,一道从未见过的门,缓缓打开。
“父亲,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任重山转身,目光如炬,“阎王这个人,已经超越了‘战斗’的范畴,进入了‘道’的领域。他的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攻击,每一次移动,都不是随机的,而是有目的的。他用镭射逼迫雷行走位,用步伐引导雷行攻击,用节奏控制整场比赛。这不是战斗,是下棋。而他,是唯一的棋手。”
任淼想起比赛中那些诡异的一幕幕——机械先驱在弹雨中漫步,镭射的每一次折射都精准地打在雷神号的关节上,最后的过肩摔干净利落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那不是巧合,是算计。
是掌控。
是“道”。
“我……明白了。”任淼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中化开,豁然开朗,“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布阵。雷行以为自己在进攻,其实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中。他让雷行以为自己在主导比赛,其实主导权一直在自己手里。”
“对。”任重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看来你还没傻透。”
他走到任淼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淼子,你记住。战场之上,胜负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要明白你在为什么而战。为荣耀,为胜利,为生存——都行。但最可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而战。”
“雷行就是后者。他以为自己在为家族而战,为荣誉而战,为证明自己而战。但其实,他只是在为战斗而战斗。他没有‘道’,只有‘术’。所以在面对阎王这种有‘道’的人时,他的一切‘术’,都成了笑话。”
任淼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父亲。”
“记住就好。”任重山收回手,重新看向屏幕,目光落在那个已经空荡荡的通道上,眼神复杂。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队长,空白,最近在干什么?”
任淼一愣:“队长?他……在准备败者组的比赛。明天是败者组决赛,赢的人进总决赛,和阎王打。”
“败者组?”任重山挑眉,“他不是弃权了吗?怎么又去打败者组了?”
“他……他说身体不舒服,弃权是权宜之计。”任淼挠挠头,“其实他是想让我进总决赛,自己从败者组杀回来,这样我们就能在总决赛相遇。”
任重山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道:“你这个队长,不简单。”
“父亲?”
“阎王和空白……”任重山喃喃自语,“一个在虚拟世界封神,一个在现实世界搅动风云。两个都是年轻人,两个都强得离谱,两个都……神秘得让人不安。”
他转身,盯着任淼。
“总决赛,如果你对上阎王,有几成胜算?”
任淼苦笑:“零。”
“这么确定?”
“确定。”任淼坦然道,“我看完这场比赛,就明白了。队长和阎王,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在他们面前,就像雷行在阎王面前一样——连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任重山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忽然笑了。
“能认清自己,是好事。但淼子,你记住,资格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三天后,晚上八点,FCC总部。那场仗,是你挣资格的机会。打好了,你就有资格站在他们面前。打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任淼明白了。
打不好,就死。
“是,父亲。”任淼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去吧。”任重山摆摆手,“好好准备。总决赛,无论对手是谁,都给我打出任家的气势。”
“是!”
任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问:“父亲,您觉得……阎王和空白,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任重山的手微微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任淼说,“他们太像了。不是操作像,是那种……气质。那种对战斗的理解,对节奏的掌控,对胜负的漠然。就像……就像同一个人,在用两种不同的方式,表达同一种东西。”
任重山沉默了很久。
“去准备比赛吧。”他最终说,“有些事,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同一时间,机甲战场选手休息区,另一间观战室。
乔纳斯·莱茵哈特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已经这样站了二十分钟。从比赛结束,从阎王转身离开,从判定灯亮起,他就一直站着,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看着那台银白的机甲。
看着那场,他以为自己看懂,但其实根本没看懂的比赛。
“看明白了?”
身后传来声音。乔纳斯缓缓转头,看见修罗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肩上搭着外套,手里拎着瓶酒。
“将军。”乔纳斯立正。
“放松。”修罗走进来,把酒瓶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现在是私人时间,不用那么拘谨。”
乔纳斯犹豫了一下,在修罗对面坐下。修罗递给他一个杯子,倒上酒。
“喝点,压压惊。”
乔纳斯接过,一饮而尽。烈酒烧喉,但比不过心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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